馬德明請假的訊息第二天就傳遍了鄉政府。
沒人信他是去看頸椎。
鄉鎮幹部訊息靈通程度遠超外界想象——丁建業被留置的事,前一天晚上微信群裡就炸了,雖然沒人公開說,但茶水間、食堂角落、停車棚底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嘀咕的人明顯多了。
王強最敏感。
他一大早就堵在周晨辦公室門口,手裡端著兩杯現磨咖啡,說是縣城帶回來的。
“周鄉長,您嘗嘗,藍山的。”
周晨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王主任,有話你就說,別拿咖啡堵我嘴。”
“那我直說了。”王強把門帶上,壓著嗓子,“馬鄉長這一走,財政、城建、安全生產三攤子事,陳書記一個人吃得下嗎?大傢夥心裡沒底。”
“陳書記既然接了,自然有安排。你操這個心幹嘛?”
“我不是操心,我是……”王強搓了搓手,“周鄉長您看,推進會眼看就到了,黨政辦這邊總得知道該往哪使勁吧?過去馬鄉長管著的時候,有些接待規格、後勤安排的事,我都跟他直接對。現在他不在——”
“跟陳書記對。”
“陳書記忙啊,我總不能事事去敲他的門。”
周晨把咖啡放下:“王強,你這話繞了半天,意思是想跟我對接?”
王強幹笑:“您要是方便的話。”
“行。推進會的後勤保障歸你統籌,但有三條底線——不搞特殊接待,不超標準用餐,不安排參觀以外的娛樂專案。方案擬好了先給我看,我簽完送陳書記審。”
“明白!”
王強走後,趙小軍進來:“王強這是徹底要換船了。”
“別管他換不換船。把今天的活捋一遍。”
趙小軍翻開筆記本:“上午十點,秦雪那邊有個工程例會,七標段返工進度需要你簽字確認;下午兩點,劉根生約了幾個種植大戶到村委會開會,討論黃精冬季管護方案,顧染說她列了個技術要點清單;另外,省農科院那邊回訊息了,沈林教授下週三來掛牌。”
“掛牌的事安排周婉清跟村裡對接,橫幅、桌椅、簽到表這些別搞太大排場,實際一點。”
“還有件事。”趙小軍猶豫了一下,“今天早上楊學文找我,說馬鄉長走之前把辦公室鑰匙交給他了,讓他負責保管。問我要不要換鎖。”
周晨手頓了一下。
馬德明把鑰匙交給楊學文——財政所副所長——而不是交給陳大山或者黨政辦。
“不換。告訴楊學文,鑰匙原封不動保管好就行,別讓任何人進去。”
“包括陳書記?”
“誰問都一樣。鑰匙是馬鄉長委託他保管的,要拿就讓馬鄉長本人打電話。”
趙小軍明白了,拿著筆記本出去。
周晨靠在椅子上想了想。
馬德明這一手耐人尋味。
他是怕有人翻他辦公室,所以把鑰匙交給了自認為可靠的楊學文。
但楊學文這個人到底站哪頭,馬德明真的拿得準嗎?
九點半,陳大山召集班子成員開了個短會。
到場的除了周晨,還有副鄉長李明華、武裝部長老郭、鄉紀委書記鄭國強。馬德明的位子空著。
陳大山開門見山:“馬德明同誌因身體原因請假兩周,經縣裡批準。他分管的財政、城建、安全生產三塊工作,我暫時代管。日常事務由各口負責人直接向我彙報,緊急事項可以先找周晨同誌協調。”
沒人提問。
鄭國強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李明華麵無表情,老郭低頭喝茶。
“第二件事。”陳大山掃了一圈,“省裡扶貧現場推進會,臥龍鄉是觀摩點。這個機會是周晨爭來的,也是全鄉爭來的。推進會的彙報材料由周晨牽頭,各口資料務必在下週五之前報給趙小軍匯總。誰的資料有水分,到時候省裡秋後算賬,自己兜著。”
最後這句話明顯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
馬德明的前車之鑒就擺在那兒。
散會後,李明華追上週晨。
這人平時存在感極低,分管計生和民族宗教,跟周晨打交道不多。
四十齣頭,瘦長臉,說話慢條斯理。
“周鄉長,有個事想跟你通個氣。”
“李鄉長請說。”
“馬鄉長走之前,跟我打過一個電話。讓我幫他留意一下——他的話是如果縣裡有人來鄉裡找什麼材料,告訴我一聲。”
周晨腳步沒停:“你答應了?”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掛了電話就覺得不對味。”李明華跟著他走了幾步,“我琢磨著,這事應該讓你知道。”
周晨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李明華的表情說不上坦誠,但也不像做戲。
這個在鄉政府當了八年透明人的副鄉長,選在這個節骨眼站出來表態,多少需要一點勇氣。
“李鄉長,謝了。該幹嘛幹嘛,這事你不用管了。”
李明華點點頭,轉身走了。
上午的工程例會簡短高效。
秦雪彙報了各標段進度,七標段返工已追平原計劃。
更好的訊息是,九標段和十標段提前完工,正在做路麵碾壓,再有一週就能鋪碎石麵層。
“按目前進度,推進會之前十二個標段全線貫通沒問題。”秦雪合上資料夾,“但有一段涉及村口景觀的收口工程,設計方案還沒定。”
“什麼景觀?”
“就是村口那個石碑。上次修路規劃時提過,要在村口立一塊標誌石,寫上河村三個字。劉根生支書的意思是順便把村口的排水溝也翻新一下。”
周晨想了想:“排水溝翻新走修路預算裡的附屬工程,沒問題。石碑不用花錢買,讓劉根生在後山找塊像樣的石頭搬下來,請個會寫字的人刻上去就行。”
秦雪笑了:“周鄉長,你這摳法,把青雲縣財政局的人叫來學習都夠格。”
“窮人家過日子,不摳不行。”
下午周晨沒去上河村,趙小軍替他跑了一趟,帶回顧染的冬季管護方案。
周晨在辦公室集中精力改推進會材料的第三稿。
四點多,手機響了。
是方芷寒打來的。
“周鄉長,恆通市政的檔案搬走的事查清了——是市紀委的人。另外,丁海峰今天也被控製了,在他家裡帶走的。”
周晨不說話,等她繼續。
“我在市台已經立了選題,台領導批了。但播出時間要等紀委那邊統一口徑。何薇那邊省台也在跟進,你到時候配合接受採訪應該問題不大吧?”
“等紀委定了性再說。沒定性之前,我什麼都不方便說。”
“行。對了,還有個事——我們台裡那個賀誌剛,被免職之後一直在家待著,昨天聽說也被市紀委找去談話了。”
賀誌剛——市台廣告部副主任,遠建建築通過他往市台塞過投稿視訊的那個中間人。
整條鏈一個一個在斷。
掛了電話,周晨給劉根生打了一個。
“劉叔,村裡沒人鬧事吧?”
“太平著呢!昨天那兩個杭州人又來了,在試驗田邊上轉了老半天,還跟顧博士聊了會兒。我問他們到底要幹啥,那個姓宋的說等你們出了藥材再正式談。”
“行,先不管他們。有件事你盯一下——推進會之前這二十天,村裡但凡有陌生麵孔進來打聽工程或者種植的事,你都記下來。”
“放心,幾個老頭子天天在村口曬太陽呢,蒼蠅飛進來都瞞不住。”
晚上八點,周晨把第三稿發給陳大山審閱。
陳大山十點回了資訊,隻改了兩處措辭,末尾加了一句:丁海峰也進去了,明天縣裡可能開會通報。你心裡有數就行。
周晨回了個“好”字。
關燈之前,他翻了一下手機日曆。
十月二十四號。
距離推進會還有十九天。
馬德明不在了,丁家兄弟進去了,建材斷供、圍標、破壞工地這些絆子全部掃清。
從來沒有哪個時刻,他覺得上河村的路走得這麼順暢。
但越是順暢,他越不踏實。
手機螢幕上彈出一條新訊息。
林悅發的:周哥,今晚鄉裡來了一輛外地車,牌照登記了。不是浙A的,是京A。
京A。
周晨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五秒,沒回訊息,把手機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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