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當天下午去了陳大山辦公室。
“陳書記,推進會彙報框架出來了,您審一下。”他把資料夾放在茶幾上,然後沒有走。
陳大山看了他一眼,把資料夾翻開掃了兩頁,合上。
“你不是來送材料的。”
“不全是。”周晨坐下來,“馬鄉長的配套資金窟窿,他用預備費補了。走的是應急搶險物資採購科目。”
陳大山擰保溫杯的手停了。
“你怎麼知道的?”
“趙小軍去核對推進會資料,楊學文給的影印件上寫著呢。陳書記,這個科目動了,等於咱們鄉今年的應急預算清零了。”
陳大山沒說話,把保溫杯擰緊又擰鬆,反覆了三次。
“你想怎麼辦?”
“我辦不了這事。”周晨說得很直白,“我是副鄉長,管不到財政。這事隻有兩個人能辦——您,或者縣裡。”
陳大山站起來走到視窗。
院子裡幾棵泡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推進會在下月十二號。”
“是。”
“現在是十月二十三號。滿打滿算還有二十天。”
“是。”
陳大山轉過身:“如果我把馬德明的情況報給縣裡,王縣長會怎麼處理?”
“多半先讓紀委介入初步瞭解。查不查另說,但馬德明至少會被暫時調離分管崗位。他的工作需要有人接——”
“你接?”
“我不合適,級別不夠,還容易落人口實。”周晨搖頭,“但陳書記您可以暫時代管。推進會期間有外麵的人問起來,就說班子在調整磨合期,正常工作交接。比推進會現場炸雷強一百倍。”
陳大山看了他很久。
“周晨,你在縣委辦那幾年,學了不少東西。”
“跟對了領導。”
這話說的是老書記,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陳大山把茶杯擱下:“行。我今天跟王縣長通個電話。馬德明那邊——你不要再接觸了,所有的事我來處理。”
“好。”
周晨拿起資料夾出門。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聽見陳大山在辦公室裡撥電話。
他沒停步。
回到辦公室,趙小軍正在對推進會材料的第三稿做排版。
周婉清把下河村蓄水池的施工進度表送了過來——水利站老鄭動作比預想的快,基礎放樣已經做完了,按這個進度,推進會之前蓄水池能完成主體施工。
周晨簽字批了下河村的用料清單,又檢查了修路工程各標段的最新進度匯總。秦雪的團隊效率很高——除了被破壞耽誤的七標段,其餘十一個標段全部按計劃或提前推進。
七標段的挖掘機修好後也在趕工,預計月底前能把延誤的工期追回來。
“周鄉長。”周婉清又探頭進來,“方芷寒記者說給你打了三個電話,都沒人接,你手機是不是靜音了?”
周晨掏出手機一看,確實靜音了。
回撥過去。
方芷寒接得很快,聲音帶著沒壓住的興奮。
“周鄉長,大訊息。丁建業出事了。”
周晨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
“什麼情況?”
“今天上午十一點,市紀委監委對丁建業採取留置措施了。我台裡的人看到市紀委的車停在住建局門口,丁建業被兩個人帶上車。訊息還沒公開,但住建局內部已經傳開了。”
周晨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丁建業被留置——這意味著紀委已經掌握了足夠的初步證據,需要對其進行隔離審查。
這條利益鏈的核心節點斷了。
“丁海峰呢?”
“暫時沒有訊息。但恆通市政今天下午閉門了,大門掛了內部整頓的牌子。我託人去問了,員工說上午有人來搬走了好幾箱檔案。”
搬檔案。
紀委的人搬的,還是丁海峰自己搬的?
“方記者,你現在能確認搬檔案的是什麼人嗎?”
“正在覈實。有結果馬上告訴你。”
掛了電話,周晨走到窗邊。
窗外院子裡,馬德明的那輛黑色桑塔納停在老位置上。
丁建業一倒,丁海峰自身難保,恆通市政、遠建建築整條線都會被牽出來。
劉小東、孟凡超、吳國棟——一個都跑不了。行車記錄儀裡那句“丁哥安排的,幹完這票給兩萬”,足夠讓丁海峰吃不了兜著走。
而馬德明——跟遠建建築和恆通市政的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往來,還能捂住多久?
手機震了。
是林悅打來的。
“周哥,你聽說了嗎?丁建業被市紀委留置了。我們大隊長剛跟市局通過電話,行車記錄儀的材料已經移交市紀委了。”
“我剛聽說。”
“市局經偵之前就在查恆通市政的賬,丁建業這條線應該是紀委同步在走的。行車記錄儀是補充證據,但不是主線。聽我們大隊長的意思,主線是丁建業在住建局審批專案時的受賄問題,金額不小。”
受賄。
那就不是違紀的問題了,是違法。
周晨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丁建業被留置,丁海峰大概率會被控製,恆通市政的賬本一翻,遠建建築和吳國棟都得交代。
這條線上唯一跟臥龍鄉有直接關聯的就是馬德明。
但馬德明跟丁家的往來,到底深到什麼程度?
他現在手裡有的證據——馬德明與遠建建築私下接觸、工地被破壞期間的可疑舉動、財務賬目的多處違規——單獨看,沒有一條能直接證明馬德明跟丁建業之間存在利益輸送。
但紀委查案從來不靠外人提供的線索。
他們有自己的方法。
“林悅,咱們該交的東西都交了。剩下的事,讓上麵去辦。”
“明白。對了,有個事跟你說一聲——王二麻子今天在上河村又出現了,在村東頭的小賣部打牌。劉根生的人盯著呢。”
“他沒鬧事?”
“沒有。老老實實打牌,輸了二十塊錢。”
周晨笑了一聲。“讓劉根生繼續看著,別打草驚蛇。”
掛了電話,他坐回桌前,卻沒有繼續工作。
丁建業倒了。
齊勝利之前就被查了。
宏達建築資質被吊銷。
這些曾經堵在臥龍鄉專案前麵的絆腳石,一個一個在被搬走。
但他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王海波縣長從一開始的打壓到後來的全力支援,態度轉彎的幅度太大,時間節點又卡得太準。
李建國的殷勤從未間斷,每次傳遞的訊息都恰到好處。
許晴的出現、省裡暗訪的時機、推進會名單的敲定——所有的巧合疊加在一起,背後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推動。
這隻手是誰的?
他想過很多可能。嘴邊浮起的那個猜測,又被他壓了下去。
不該想的事就不想。
在鄉裡乾好該乾的活,是他現在唯一能控製的事。
快六點的時候,陳大山打了個內線過來。
“周晨,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周晨去了。
陳大山辦公桌上擺著一張紙——馬德明今天下午遞交的請假條。
請假事由:身體不適,需前往市醫院檢查治療。請假時間:兩周。
陳大山把請假條推到周晨麵前。
“我批了。”
周晨拿起來看了一遍,放下。
“王縣長什麼意見?”
“王縣長說了四個字:準假,靜觀。”陳大山靠在椅子上,“縣紀委已經在走前期程式了。馬德明這個長假,回不回得來、什麼時候回來,都不好說。”
“他的分管工作——”
“我暫代。你幫我盯著日常,有問題隨時彙報。”
陳大山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還有一件事。王縣長讓我轉告你——省裡推進會那天,可能會有一位市領導到場。這位領導對臥龍鄉的脫貧工作一直比較關注。王縣長的原話是:周晨的彙報,要讓這位領導滿意。”
周晨的心跳又加速了半拍。
“哪位領導?”
陳大山搖了搖頭:“王縣長沒說。”
周晨從陳大山辦公室出來,走在空蕩蕩的走廊裡。
馬德明辦公室的燈滅著,門鎖上了。
那位“一直關注臥龍鄉”的市領導——到底是誰?
他在走廊盡頭站了片刻,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拇指在一個號碼上停了兩秒。
那是蘇清影留給他的號碼。
分手那天之後,他再沒撥過。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下樓去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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