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清這句話說完沒走，站在門口等指示。
周晨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他車呢？”
“還停在院裡。步行走的。”
趙小軍夾排骨的手停在半空，跟周晨對視了一眼。
鄉政府後門出去是一條土巷子，通往鎮衛生院方向，再往前拐就是省道。
馬德明要是不想讓人看見他上誰的車，這條路最合適。
“婉清，你回去吧，這事別跟任何人提。”
周婉清點頭走了。
趙小軍把飯盒往桌上一擱：“要不要讓林悅……”
“不用。”周晨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又放下了，“跟不住的，鎮上監控覆蓋率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乾看著？”
“急什麼。他要跑，早跑了。提著公文包出去，說明他還有事要辦。”周晨把趙小軍的盒飯推回去，“吃你的，涼了。”
趙小軍沒吃出什麼味來。
周晨倒嚼得很香——食堂大師傅今天這排骨確實燉出了水平，比他前三個月吃過的所有肉加起來都強。
手機響了，是林悅。
“周哥，孟凡超的案子有進展。市局經偵今天約談了恆通市政的財務，查到恆通去年給遠建建築走了三筆諮詢費，合計四十七萬，沒有對應的合同和服務記錄。”
“丁海峰知道了嗎？”
“目前沒有跡象。經偵說先不動丁海峰，等上麵統一部署。”
“行車記錄儀那份備份，你大隊長看了？”
“看了。他說這條線索跟經偵手上的東西能串上，但需要市局牽頭。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該交的東西交上去，剩下的別操心。”
周晨笑了一聲。
公安係統辦事有公安係統的節奏，他確實不該伸手太長。
“還有件事。”林悅壓低了聲音，“今天下午兩點多，我在派出所門口撞見馬德明的司機小馮來打聽事，問我們最近有沒有接到什麼涉及鄉政府幹部的舉報。我說沒有，他就走了。”
周晨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馬德明讓司機來派出所探口風——這說明他已經慌了，但還沒慌到失去判斷力。
走後門、提公文包、派司機打探訊息，三件事連在一起，指向一個可能：馬德明在轉移東西，同時評估自己的危險程度。
“林悅，幫我留意一件事。今晚如果有外地車進臥龍鄉，你們值班的記一下車牌。”
“多疑心的事？”
“不多疑心。就是省報一登，什麼牛鬼蛇神都可能冒出來。”
掛了電話，周晨開啟電腦繼續寫推進會的彙報框架。
寫了半頁，手機又響。
是方芷寒打來的。
“周鄉長，恆通市政的實際控製人查到了。工商登記上寫的是一個叫孫麗華的人，身份證號我比對過了——是丁建業的老婆。”
周晨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沒有落下去。
丁建業的老婆是恆通市政的實際控製人。
丁建業本人在市住建局規劃科當科長，手握專案審批權。
弟弟丁海峰持股百分之三十五負責具體運營。老婆在幕後控股。
一家三口把權和錢分得清清楚楚。
“方記者，這條訊息你打算怎麼用？”
“還不急。我在等經偵那邊動，他們一動，我這邊跟進纔有新聞價值。先發沒意義，打草驚蛇倒是真的。”
方芷寒乾這行確實有兩把刷子，知道什麼時候該忍。
“行，有新情況互通。”
周晨掛了電話，把“孫麗華——丁建業之妻——恆通市政實際控製人”寫進筆記本，用紅筆畫了條線連到丁海峰的名字上。
這本筆記本上的關係網越來越密。
從齊勝利到宏達建築，從遠建建築到恆通市政，從丁建業到丁海峰再到孫麗華。
一張以市住建局規劃科為中心、向下輻射到縣鄉基建工程的利益網。
而馬德明——在這張網裡扮演什麼角色？
是棋子，還是棋手？
周晨合上筆記本，不再想這個問題。
推進會的材料纔是當務之急。
省裡來人看的是扶貧成效，不是反腐大戲。
把該乾的事乾漂亮了，其他的自然有人來收拾。
寫到九點半，框架出了雛形。
三個板塊、九個子項、二十一組資料，每組資料後麵都標註了出處和佐證材料編號。
他存了盤，伸了個懶腰。
走出辦公室，走廊空蕩蕩的。
馬德明辦公室的門關著，門縫底下沒有光。
他轉身下樓，經過一樓值班室時探頭看了一眼。
值班的是財政所副所長楊學文——就是接替“生病”的老方處理撥款的那位。
楊學文正在看手機，見到周晨趕緊站起來：“周鄉長，這麼晚還沒走？”
“剛寫完材料。老楊，馬鄉長回來了嗎？”
楊學文愣了一下：“沒……沒注意。要不我幫你打個電話問問？”
“不用了，沒啥急事。”周晨擺擺手，“你忙你的。”
走出大院門口，涼風一吹，腦子清醒不少。
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沒有月亮，星星倒是密得很。
手機又震了。
是李建國打來的。
“還沒睡？”
“寫材料呢。李哥什麼事？”
“剛從王縣長那出來。他讓我轉告你兩件事。第一，推進會的觀摩路線，省裡初步定了，臥龍鄉是第二站，時間大概在下月十二號到十四號之間。第二——”
李建國的聲音變得極輕。
“市裡有位領導，對臥龍鄉的情況一直很關注。王縣長的意思是，推進會那天這位領導可能親自來。你彙報的時候，格局要再拉高一些。”
周晨心跳快了半拍。
“哪位領導？”
“王縣長沒明說。但上次楊建平來調研時帶的那個規格，你應該還記得。這次隻高不低。”
周晨記得。
楊建平那次名義上是市扶貧辦中期督導，但楊建平本人是副處級，帶省台記者隨行，這個配置放在一個鄉鎮級別的專案上，已經超常規了。
那這次——
“知道了，李哥。材料我重新調一版。”
“還有。”李建國最後加了一句，“王縣長說，你在鄉裡辛苦了，推進會結束後，縣裡會考慮給你們鄉班子……做一些調整。”
這句話說得含含糊糊，但周晨聽得門清。
班子調整。
誰進誰出，不用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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