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七點剛過,趙小軍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份報紙,臉都漲紅了。
“周鄉長,省報!頭版!”
周晨接過來一看,《新華日報》頭版右下角,一篇兩千字的通訊,標題赫然寫著——《一個貧困村的“一錢三用”實踐》,署名沈芸。
文章從修路招標廢標切入,詳述了上河村如何用三百萬修路款節省出的資金同步修繕危房校舍和飲水工程,配了兩張圖:一張是老路基上鋪設的新路麵,一張是試驗田裡剛種下的黃精苗。
通篇沒有拔高溢美,全是紮實的資料和村民原話,但越是剋製,越顯分量。
趙小軍搓著手:“我給劉根生打了電話,他說村裡已經有人在傳了,鎮上供銷社的老楊特地買了十份報紙送到村委會。”
“別聲張。”周晨把報紙摺好放進抽屜,“該幹啥幹啥。”
話是這麼說,但訊息在鄉政府傳開的速度遠超預期。
八點不到,食堂裡議論聲就沒斷過。
幾個平時對周晨敬而遠之的股室負責人,端著飯碗有意無意往他這桌靠。
水利站的老鄭甚至主動問了句:“周鄉長,下河村蓄水池的事,要不我帶人先去把基礎放樣做了?”
周晨筷子沒停:“行,你跟趙小軍對接方案,這周出圖。”
老鄭應了一聲走了。
趙小軍低聲說:“這幫人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周晨沒接話,嘴角動了動——他在縣委辦待了幾年,比這更精彩的變臉他看多了。
上午九點,陳大山把周晨叫到辦公室。
茶幾上攤著同一份省報,陳大山的茶杯擱在標題旁邊,茶湯已經涼了。
“周晨,省報這篇——縣裡什麼反應?”
“還沒接到電話。”
陳大山點了根煙:“我倒是接了。王縣長秘書八點半打來的,說縣長看了很滿意,讓咱們繼續保持。”
他頓了頓,吐出一口煙,“還說了一句:省裡現場推進會的預備名單,臥龍鄉排在前三。”
這個訊息比上報紙更實在。
排進前三意味著省裡主要領導親自過來看,屆時臥龍鄉的專案將在全省範圍內獲得曝光度,配套資源和後續資金都不是一個量級的事。
“陳書記,推進會什麼時間?”
“那邊還沒最後定,初步說是下月中旬。”陳大山彈了彈煙灰,“你準備一份更完整的彙報框架,把修路、中藥材種植、教育幫扶幾條線串起來。另外——”
他壓低了聲音:“馬德明最近的情況,你掌握多少?”
周晨看了陳大山一眼。
這是陳大山第一次主動問他馬德明的事。
“考覈那天的配套資金資料造假,縣紀委應該已經收到材料了。”周晨斟酌著說,“具體查不查、怎麼查,不是咱們能左右的。”
陳大山沉默了幾秒,把煙掐滅。
“我跟你交個底。昨天馬德明找我談了一次,說身體不好,想請個長假。我沒批。”
周晨沒有追問。
請長假這種事,在官場語境裡可以有很多種解讀——真病、裝病、以退為進、或者單純想跑。
“你的意思呢,陳書記?”
陳大山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周晨:“我的意思是,推進會之前,臥龍鄉不能出任何亂子。馬德明要請假,總得有個交接。分管工作誰來接?他管的那攤財務,爛不爛賬?”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很明白了。
陳大山在給周晨遞梯子——他需要一個人把馬德明的窟窿摸清楚,但又不想自己下場動手。
“陳書記,這事不急一天兩天。”周晨回答得四平八穩,“馬鄉長要是真身體不好,組織上該關心關心。我先把推進會的材料框架拉出來,其他的事,等縣裡有了說法再定。”
陳大山轉過身,打量了他幾秒,點了下頭。
回到辦公室,周晨讓周婉清把門帶上。
他沒有立刻寫材料,而是翻出筆記本,把馬德明近期的異常列了一遍:考覈時提交虛假配套資料、私自轉移賬簿、配套資金截留近二十萬、預備費挪用填窟窿。再加上與遠建建築的暗中往來、工地被破壞期間的可疑舉動。
這些事情單獨看,每一件都不算大,但串在一起——尤其是在省報剛見報、省裡推進會即將舉辦的節點上——任何一顆雷被引爆,炸掉的不隻是馬德明。
趙小軍敲門進來:“周鄉長,林悅所長打電話找你,說有新情況。”
周晨撥了回去。
林悅的聲音壓得很低:“周鄉長,那個劉小東的行車記錄儀拿到了。”
“怎麼拿到的?”
“他車送修的時候,店裡師傅發現記錄儀SD卡沒拔,幫忙保管了。我以協助調查的名義拿了備份。裡麵有他七標段那天的行駛軌跡,還錄到了車內對話。”
周晨握緊了電話。
行車記錄儀往往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證據源——開車的人很少記得它一直在錄。
“對話內容呢?”
“劉小東跟副駕駛那個人商量怎麼進工地、怎麼避開攝像頭,還提到丁哥安排的,幹完這票給兩萬。”
丁哥。
丁海峰。
周晨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圈,把丁海峰的名字圈了進去,旁邊標註:行車記錄儀音訊——直接證據。
“林悅,這個備份你留好原件,再拷貝一份給你們大隊長。另外,劉小東現在在哪?”
“還在縣城,沒跑。估計他不知道記錄儀暴露了。”
“先別動他,等我跟縣裡通個氣。”
掛了電話,周晨沒有馬上打給李建國,而是先給方芷寒發了條微信:丁建業的弟弟丁海峰,在恆通市政的股份比例,能查到嗎?
方芷寒回復很快:已經在查了,工商資訊顯示丁海峰持股35%,但實際控製人那欄寫的是另一個名字,我正在覈實。
這條利益鏈已經夠長了——丁建業在市住建局審批,丁海峰通過恆通市政承接工程,吳國棟的遠建建築是前端搶標的馬前卒,劉小東是執行層麵的打手。
一家人把審批權和施工權全捏在手裡,閉環運轉。
而破壞臥龍鄉工地,隻是他們佈局中的一個環節。
周晨關上筆記本,開啟電腦,開始寫推進會彙報框架。
省裡要看的不是漂亮話,是一整套可複製的扶貧模型。
他把修路拆分招標、中藥材產業鏈設計、教育幫扶聯動三個板塊並列鋪開,每個板塊底下列出已完成節點和待推進事項。
寫到中藥材板塊時,手機震了一下。
劉根生髮來一條語音:“周鄉長,顧染說試驗田的病害控住了,新打的藥效果不錯,沈教授讓傳個照片給他看看長勢。還有個事——今天有兩個外地人開著一輛浙A牌照的越野車來村裡,說是做中藥材收購的,問黃精啥時候能出貨。我沒讓他們進試驗田,讓錢有福在村口陪著聊了幾句就打發走了。”
浙A,杭州方向。
黃精苗才種下沒多久,就有人來問出貨時間?
周晨回了條訊息:車牌號記下來了嗎?
劉根生秒回:記了,浙A·7K562。
周晨把車牌號存在備忘錄裡,標註了日期。
生意人嗅覺靈敏不奇怪,但這個時間點來得太巧了——省報剛登了報道,杭州就來人了。
是真的收購商,還是又一撥試探?
他沒下結論,但在推進會彙報框架的產業板塊裡多加了一條:建立中藥材種植交易資訊平台,防止中間商低價收割。
……
下午五點,李建國的電話打來了。
“看省報了吧?”李建國開門見山,“王縣長中午在常委樓碰到市裡下來的人,那人手裡拿著同一份報紙,還特地問了一嘴臥龍鄉的事。王縣長高興壞了。”
“市裡什麼人?”
“沒打聽到名字,但從常委樓那個入口進出的,級別低不了。”
周晨沒再追問。
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在這種事上表現出過分的好奇。
“李哥,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修路搞破壞那邊,林悅那邊已經拿到實質性的東西了。恆通市政的丁海峰直接牽扯在裡麵,我想找個合適的時機把材料遞上去,但不確定走哪條線比較穩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先別急著遞。”李建國的語氣變了,比平時謹慎得多,“丁建業的事——我側麵打聽了一下,市紀委那邊已經有人在關注了。你手上的東西如果捅早了,反而容易打草驚蛇。等我再問問情況,有訊息第一時間告訴你。”
周晨心裡掂量了一下這句話的重量。
李建國這種人,不會無緣無故讓他“別急”。
市紀委都盯上了?
“行,我聽你的。”
掛了電話,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趙小軍端著兩盒盒飯推門進來:“食堂今天加了個菜,紅燒排骨,大師傅說是慶祝上報紙。”
周晨接過盒飯開啟,排骨燉得確實爛乎。
“小軍,我剛來的時候,這大師傅給我打菜,勺子都是抖三抖的。現在可真是大變樣啊!”
趙小軍笑了一聲,沒接話。
兩人正吃著,周婉清在門口探了個頭:“周鄉長,馬鄉長剛才提著個黑色公文包從後門出去的。”
周晨筷子頓了一下,看了眼手機——六點十分。
馬德明平時從來不走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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