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扶貧辦的車下午兩點十分到的臥龍鄉,比預計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王海波的車在前麵,黑色奧迪A6,縣委辦主任趙德柱坐副駕。
後麵跟著省裡的考斯特中巴和市扶貧辦的別克商務。
三輛車一字排開停在鄉政府院子裡,排場不算大,但分量夠重。
陳大山和周晨在門口迎接。
馬德明站在第三個位置,手裡那個黑色公文包又出現了。
路明遠下車的時候,周晨仔細打量了一眼——個子不高,偏瘦,頭髮花白,穿深藍色夾克,腳上一雙舊皮鞋,走路步子很碎但速度不慢。
後麵跟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女的背著相機。
王海波先下來握了陳大山的手,寒暄兩句就轉向周晨。
“周晨,路處長專程來看你們的專案,好好彙報。”王海波拍了拍周晨的肩膀,聲音不大,但站位和姿態傳遞出的訊號,在場的人都讀得懂。
路明遠跟周晨握手時多停了一秒:“你就是搞一錢三用那個周晨?”
“路處長,叫我小周就行。”
“行,小周。”路明遠鬆開手,左右看了看院子,“先看材料還是先下村?”
陳大山接話:“路處長一路辛苦,先進會議室喝口茶,簡單聽個彙報——”
“不用喝茶了。”路明遠擺了下手,“直接下村吧,材料車上看。”
他轉頭對身邊的女同事說:“小葉,把周晨同誌準備的材料拿一份,車上翻。”
王海波和楊建平對視了一眼,沒有異議。
車隊重新發動,直奔上河村。
周晨坐在第二輛車裡,和路明遠、楊建平同車。
市政府辦的汪洋坐在副駕。
路明遠上車就翻材料,翻得很快,不時用筆在頁邊做標記。
翻到工程分標段招標那一頁,他停了下來。
“十二個標段,競爭性談判採購,總價二百四十七萬。”路明遠唸了一遍數字,“這個思路我在省裡的報告上看到過,當時就覺得有意思。你怎麼想到把大工程拆成小標段的?”
周晨沒有長篇大論:“三百萬的工程,大公司來圍標,小公司沒活路。拆成小標段,大公司看不上,小公司吃得下,競爭充分了,價格自然實在。”
路明遠點了下頭,沒再問,繼續翻。
車進了上河村的新路段,顛簸明顯減輕。
路明遠抬頭看了看窗外已經鋪好碎石層的路麵,對楊建平說了句:“這路比我預想的好。”
到了村口,孫鐵柱照例登記。
路明遠下車看了一眼登記本,翻了前麵幾頁,沒說什麼。
進村以後,周晨按方案帶隊先看了修路工地。
九標段路基平整,碎石層壓實到位,安全標識嶄新,秦雪和陳立民在路邊等著。
路明遠蹲下去摸了把碎石,問了句粒徑和壓實度,陳立民一一作答。
“監理日誌呢?”路明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趙小軍遞上資料夾。
路明遠翻了三頁,合上還回去。
然後去了試驗田。
三十多畝黃精苗長勢不錯,溝渠清理過了,積水的那片也緩了過來。
顧染在地頭等著,穿著沾滿泥的膠鞋,手裡舉著一株苗給路明遠看根係發育情況。
路明遠問了句種苗來源和技術指導頻次,顧染答得很專業,還把沈教授的技術方案列印件遞了一份。
最後一站是村小學。
維修加固基本完工,外牆粉刷一新,教室裡的課桌椅也換了,三個老師帶著四十來個學生正在上課。
路明遠站在教室外看了一分鐘,沒進去打擾。
整個考察路線走下來,路明遠問了十幾個問題,都不是大而化之的套話,每個都戳在具體的資料和流程上。
周晨和趙小軍輪流作答,偶爾秦雪補充施工細節。
王海波全程跟著,插話不多,但每次路明遠點頭的時候,他的表情都會鬆弛一點。
下午四點半,一行人回到村委會。
劉根生泡了茶端上來,路明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說:“小周,你這個專案有一個問題我很關注——可持續性。路修好了,藥材種下去了,三年以後呢?種苗資金和技術支援一旦撤走,村民靠什麼維持?”
這是個好問題,也是個難問題。
周晨回答之前想了兩秒:“路處長,這也是我最擔心的。所以我們的方案設計裡有一條——第一批黃精三年後產出,產值留存百分之十五作為村集體發展基金,專門用於後續種苗購買和技術培訓。這筆錢不走鄉級財政,由村合作社直接管理,省農科院每年審計一次。”
路明遠看了他一眼:“這個機製誰設計的?”
“我和趙小軍、顧染博士一起討論的。沈教授做了可行性論證。”
路明遠放下茶杯,轉頭對帶來的女同事說:“小葉,這部分單獨記。”
坐了十幾分鐘,路明遠起身要走。
正要出村委會的門,院子裡突然響起一陣嘈雜的說話聲。
周晨走出去一看,院門口停了一輛銀灰色大眾。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正跟孫鐵柱爭執,身後還跟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扛著攝像機。
“我是縣交通局的,例行檢查施工資質,你憑什麼攔我?”那人聲音很沖。
孫鐵柱堵在門口不讓步:“你昨天來過一趟了,今天又來。外來人員都要登記,你不登記就不能進!”
銀灰色大眾。
吳明華。
周晨心裡一沉。
這人昨天來拍了照片,今天又來了,而且帶了攝像機。
時間掐得剛好——省裡的人還沒走。
他掃了一眼攝像機上沒有任何台標,又看了看吳明華身後那兩個人——一個穿黑色T恤,一個穿格子襯衫,都不像體製內的。
路明遠也走了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院門口的動靜。
王海波的臉色變了。
周晨快步走過去,擋在孫鐵柱和吳明華中間。
“吳主任,你昨天來過了,影印件也看了。今天帶攝像機來是什麼意思?”
吳明華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周晨認識他。
“我……我們是例行檢查——”
“縣交通局陶文斌副局長說沒安排人來臥龍鄉。”周晨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所有人都聽得見,“你是以個人身份來的,還是替誰跑腿?”
吳明華的臉漲紅了。
他身後那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扛攝像機的把機器從肩膀上挪了下來。
路明遠在台階上問了一句:“怎麼回事?”
周晨轉身麵向路明遠,語速平穩:“路處長,這位是縣交通局辦公室副主任吳明華。昨天以檢查名義來工地拍攝施工許可證,今天帶了攝像裝置又來了,但交通局方麵否認安排過此人。”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王海波開口了,聲音很沉:“吳明華,誰讓你來的?”
吳明華的腿軟了一下。
縣長親自點名,這個分量他扛不住。
“王……王縣長,我就是來看看工程進度——”
“帶攝像機看工程進度?”王海波走下台階,“你在交通局幹了多少年了?十二年?連這點規矩都不懂?”
吳明華的嘴張了又合,眼神往身後瞟了一下。
那兩個人已經開始往後退了。
林悅安排的便衣協警從路邊閃出來,不動聲色地站到了院門外側,把退路堵上了。
周晨走到攝像機旁邊,對扛機器的人說:“這台裝置借我看一下。”
那人下意識往後縮了一步。
“周鄉長。”林悅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她穿著便裝,手裡拿著對講機走了進來,“我剛接到通知,有群眾報警說有人冒充公務人員在上河村進行非法拍攝。”
報警的時間節點掐得剛剛好。
周晨看了林悅一眼,心裡領了這個情。
吳明華的臉徹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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