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芷寒的效率比周晨預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資訊就發過來了,不是微信,是加密郵件——這姑娘做調查記者做出職業病了。
路明遠,五十二歲,省扶貧辦政策法規處處長。
此前在省住建廳規劃處幹了十一年,副處長做了六年才平調到扶貧辦。
調動時間是三年前,正趕上全省機構改革那一輪。
方芷寒在郵件末尾加了一句話:“路明遠在住建廳的時候,丁建業還隻是市住建局的一個副科長,兩人有沒有交集不好說,但圈子就那麼大。另外,路明遠的愛人在省財政廳預算處。”
周晨把這條資訊消化了兩遍。
路明遠和丁建業未必有直接關係,但馬德明昨天那通電話裡專門提到“路處長以前在省住建廳待過”,說明有人已經在打這個主意——通過住建係統的舊關係,在路明遠麵前做文章。
做什麼文章?
周晨想了想,答案不複雜。
綜合服務中心專案。
雖然王海波在碰頭會上刻意繞開了這個話題,但這不代表所有人都死了心。
一個千萬級的工程專案,從規劃到施工,每個環節都是錢。
路明遠如果真的是來甄選觀摩點的,那臥龍鄉一旦入選,後續的配套建設、基礎設施升級,資金量會成倍增長。
這纔是馬德明急著往前沖的真正原因。
他不是要在省領導麵前修復形象,他是在搶位子——搶那個未來資金入口的位子。
八點半,陳大山召集碰頭會。
會議室裡坐了四個人:陳大山、馬德明、周晨、趙小軍。
兩份方案擺在桌上。
馬德明的一頁紙,周晨的三頁。
陳大山先看馬德明的,再看周晨的,來回翻了兩遍。
“工地現場講解這塊,馬鄉長安排的是我。”陳大山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老馬,你覺得我去工地講得清那些技術引數?”
馬德明嘴角動了一下:“陳書記隻需要講宏觀層麵,具體資料有趙小軍補充——”
“省扶貧辦政策法規處的人,問的不是宏觀層麵。”陳大山把兩份方案疊在一起,“用周晨的方案。整體彙報我來做開場,專案情況周晨講,工地由秦雪和趙小軍配合。馬鄉長負責後勤保障和車輛排程。”
跟考覈那天一模一樣的安排。
馬德明的臉綳了三秒,點了下頭:“聽陳書記的。”
散會後,馬德明走得很快,沒跟任何人說話。
周晨沒管他,下樓找周婉清核對貧困戶最新資料。
走到一樓拐角,王強從辦公室探出半個身子。
“周鄉長,剛才散會的時候馬鄉長在樓道裡打了個電話,我就聽到一句——方案被否了,你那邊先別動。”
周晨腳步沒停:“誰的電話?”
“不知道,他背對著我打的。”
“行。”
回到辦公室,周晨給林悅發了條訊息:“明天下午省裡有人來臥龍鄉調研,你安排兩個人在鄉政府周邊和上河村路口值守,重點關注外來車輛。”
林悅回得很快:“馬鄉長的朋友又要來?”
“不確定。但防著點沒壞處。”
下午兩點,周晨帶趙小軍去了上河村。
五標段和九標段的路基已經貫通,碎石層鋪了大半,壓路機來回碾著,灰塵漫天。
秦雪戴著安全帽站在路邊看圖紙,總工陳立民蹲在地上拿捲尺量路肩寬度。
“省裡的人明天下午到,工地能看嗎?”周晨走過去問。
秦雪抬頭:“九標段沒問題,五標段碎石層明天中午能鋪完,就是邊坡還沒做防護網,你讓他們別往邊上走。”
“安全標識呢?”
“今天下午全換新的,舊的褪色太厲害。”秦雪頓了頓,“有件事跟你說一下——今天上午有個人來工地,說是縣交通局的,要看施工許可證和質量檢測報告原件。”
“誰?叫什麼?”
“沒報名字,穿便裝,四十來歲,開一輛銀灰色大眾。我讓陳總工接待的,把影印件給他看了,原件沒給。他拍了幾張照片就走了。”
周晨眉頭皺了一下:“車牌記了嗎?”
秦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去。
周晨把車牌號拍了照發給林悅:“查一下這個車。”
從工地回來已經是傍晚,林悅的回復到了——車主叫吳明華,縣交通局辦公室副主任。
交通局的人跑來工地要看原件,時間偏偏卡在省裡調研的前一天。
齊勝利已經落馬了,交通局現在誰在管事?
周晨撥了李建國的電話。
“建國哥,交通局齊勝利出事以後,局裡誰主持工作?”
“常務副局長陶文斌暫時代管。怎麼了?”
“今天交通局有人跑到上河村工地要查施工許可證原件,還拍了照。”
李建國那頭停了兩秒:“陶文斌這個人我瞭解,膽子不大,不太可能主動找你麻煩。你確定是交通局派來的?”
“來人是辦公室副主任吳明華。”
“我幫你問問。”
掛了電話,周晨在筆記本上寫下“吳明華”三個字,後麵畫了個問號。
晚上九點,李建國回了電話,聲音有點古怪。
“我問了陶文斌,他說沒安排人去臥龍鄉。吳明華今天請了半天假,說家裡有事。”
請假去工地查證件。
這不是交通局的行為,是有人借了交通局的殼。
“建國哥,明天省裡來人的名單定了嗎?”
“定了。路明遠帶隊,市扶貧辦楊建平陪同,市政府辦秘書科副科長汪洋隨行。市領導最終沒來,但王縣長會全程陪同。”
沒有市領導。
周晨鬆了口氣的同時,又覺得哪裡不對。
“王縣長親自陪?”
“對。他下午專門調了日程。周晨,王縣長對你這個專案的重視程度,說實話,我在縣委辦乾這麼多年沒見過第二回。”
掛掉電話,周晨坐在桌前,把明天的流程在腦子裡過了最後一遍。
桌上的手機又亮了。
是劉根生髮來的訊息:“周鄉長,王二麻子今天又出村了,騎摩托往縣城方向走的,下午四點出去,到現在沒回來。”
周晨回了四個字:“繼續盯著。”
他關掉檯燈,躺到床上。
明天的事,能準備的都準備了。
至於那些準備不了的——兵來將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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