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達建築的資質被吊銷的訊息傳出，臥龍鄉食堂的飯桌上多了不少議論。
周晨沒參與這些閑聊。
他端著搪瓷缸子坐在角落，邊啃饅頭邊翻手機裡秦雪發來的施工進度表。
第一標段的施工隊後天就要進場，砂石料已經從鑫源水泥廠發車，劉根生在村裡組織了二十多個壯勞力待命。
趙小軍端著盤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周鄉長，馬鄉長今天一早就去縣裡了，說是開會，但財政所的小陳說他走之前簽了張條子，從鄉裡的辦公經費裡又劃了三萬塊到那個基礎設施維護的科目下麵。”
周晨嚼饅頭的動作沒停，筷子在盤子裡夾了塊鹹菜。
“知道了。你把條子的編號記下來就行，別去財政所打聽，免得老方回來又挨敲打。”
“老方還沒回來呢，請假都快一週了。”
“他不回來更好，副所長簽字，流程乾淨。”周晨把搪瓷缸子裡最後一口粥喝完，“下午你跟秦雪的技術團隊碰一下，第一標段和第二標段的銜接段要重新放線，昨天測量的資料跟地形圖有出入。”
趙小軍應了一聲，又猶豫著沒走。
“還有事？”
“何薇——就是省台那個記者，上午又打電話到辦公室，說想採訪你。”
周晨搖頭：“讓她去找縣委宣傳部，宣傳口的事我不摻和。你就說我下村了，手機沒訊號。”
趙小軍走後，周晨把餐盤送到回收處，迎麵撞上王強。
王強現在見了周晨就笑，笑得比食堂大姐還熱情。
“周鄉長，我剛接了個電話，縣婦聯的主任說想來臥龍鄉搞個巾幗脫貧的調研活動，指名要看上河村。我先跟您彙報一聲。”
“婦聯？什麼時候？”
“說是下週三。”
周晨點點頭，沒多問。
縣婦聯要來調研不奇怪，上河村李翠花的事被市婦聯關注過，縣裡跟進也在情理之中。
“你跟劉根生對接一下，讓村裡準備準備，別搞得太刻意。”
回到辦公室，周晨給劉根生打了個電話。
“老劉，施工隊後天進場，村裡的路基清理做得怎麼樣了？”
劉根生的大嗓門從聽筒裡蹦出來：“放心吧，周鄉長，孫鐵柱帶著人幹了三天了，第一標段起點到村口水塘那段，兩邊的雜草灌木全清完了，排水溝也挖了雛形。鐵柱這小子自從派出所回來就跟換了個人，天天第一個上工地。”
“張德貴呢？”
“老張也去了，帶著他三個兒子。他現在逢人就說周鄉長是個乾實事的，比以前那幾任強一百倍。”劉根生笑了兩聲，“對了，秦總的測量隊在第三標段那個拐彎處發現了個問題，有一截老墳地橫在路線上，涉及四戶人家，遷墳的事得提前打招呼。”
遷墳。
農村最敏感的事情之一。
“你先摸個底，看那四戶什麼態度，別急著談補償。我明天過去，咱們一起上門。”
掛了電話，周晨翻開筆記本，在待辦事項裡加了一條：遷墳——第三標段。
這事處理不好，比招標那檔子事還麻煩。
招標是跟商人鬥，講利益講法律就行。
遷墳是跟老百姓的信仰較勁，講道理沒用，得講感情。
……
下午兩點，林悅的電話打了過來。
“周鄉長，王二麻子的事有後續了。他交代的內容已經形成筆錄移交給縣局，刑偵大隊對宏達建築副總陳剛進行了傳喚，陳剛目前取保候審。另外……”林悅停了一下，“齊勝利今天上午主動去了縣紀委。”
周晨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主動去的？”
“對，是他自己去的，待了將近兩個小時。具體談了什麼我這邊沒有渠道，但我聽說他從紀委出來的時候臉色很差。”
齊勝利主動找紀委，要麼是去自首爭取寬大，要麼是去咬別人保全自己。
不管哪種，說明宏達建築這條線燒得比預想的猛。
“林所，你幫我留意一件事。”周晨拉開抽屜翻出一張紙條，“馬德明鄉長跟遠建建築之間的往來，之前趙小軍提過有人在鄉政府見過疑似遠建的人。遠建也參與了第一輪圍標，你那邊能不能查一下遠建建築股東孟凡超跟馬德明鄉長有沒有資金往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個……需要走正式立案程式才能調銀行流水。你是有具體線索，還是……”
“暫時沒有硬證據，就是直覺。你先記著，等合適的時機再說。”
掛了林悅的電話，周晨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馬德明今天去縣裡，名義上是開會。
但以他的級別，什麼會值得專程跑一趟？
宏達建築出事，齊勝利自顧不暇，馬德明在這個時間點跑縣裡，十有**是去找退路。
“咚咚咚！”
門被敲了三下。
“進來。”
推門的是鄉扶貧辦的幹事小周——周婉清，去年剛考進來的選調生，平時話不多，做事倒是利索。
“周鄉長，省扶貧辦的荒地開發試點批複檔案下來了，我剛從傳真機上取的。”她把幾頁紙放在桌上，“批複金額四百八十萬，比申報的五百萬少了二十萬，扣的是前期勘測費用，說是由省裡統一安排技術團隊，不再單列。”
四百八十萬。
周晨拿起檔案從頭看到尾，批複意見欄裡蓋著省扶貧開發領導小組的紅章，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省裡的技術團隊什麼時候到？”
“檔案上寫的是下月初，由省農科院牽頭，配合地方做土壤詳查和種苗選型。”周婉清想了想補充道，“趙小軍說他在農大的導師就在省農科院中藥材研究所，可以提前對接。”
“讓趙小軍去聯絡。另外，你把這份批複影印三份，一份存檔，一份報陳書記，一份我自己留著。”
周婉清轉身要走，又被周晨叫住。
“小周，你來鄉裡多久了？”
“一年零三個月。”
“對臥龍鄉各村的情況熟不熟？”
周婉清愣了一下：“不算熟，平時主要在辦公室整理材料，下村的機會不多。”
“從明天開始，你跟著我跑上河村的專案。趙小軍一個人忙不過來，你搭把手。”
周婉清沒想到會接到這個任務，愣了兩秒才點頭應下。
她走後，周晨撥通了劉根生的電話，把荒地開發批複的訊息告訴了他。
電話那頭，劉根生的聲音明顯發顫：“四百八十萬？周鄉長，你沒逗我？”
“白紙黑字，省裡的章。”
聽筒裡傳來一陣含糊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力擦臉。
過了好一會兒，劉根生才開口：“我在上河村當了十八年支書，頭一回覺得這日子有奔頭。”
“別急著高興，錢到位了，活才剛開始。明天我下來，咱們把遷墳的事先理一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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