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鄉紀委書記鄭國強準時推開周晨辦公室的門。
周晨泡了杯大紅袍,推到茶幾對麵,指了指桌麵上那一溜按著紅手印的信紙。
“老鄭,你先看看。”
鄭國強坐下,拿起最上麵那份張德貴的宣告,掃了兩眼便看出門道。
“拿著修路知情同意書騙簽,轉頭就把簽名頁貼到舉報信上。”鄭國強把紙張放回桌麵,端起茶杯吹開浮葉,“這手段又臟又糙,但在信訪局那邊確實好使。不見兔子不撒鷹,上麵哪有閑工夫挨個打電話核實真偽?看到聯名信就得走程式,這工程算是被他們卡脖子了。”
周晨沒接話,而是將一份寫著時間、地點和人物關係的脈絡圖推了過去。
“騙簽的叫王二麻子,昨天下午兩點坐車去縣城,進了宏達建築。派出所的協警拍了照,照片我發你手機上了。”
鄭國強打量對麵的年輕人。
從初來乍到被冷落,到現在把鄉裡這一畝三分地攪得風生水起,周晨的手腕老辣得不像個二十多歲的副鄉長。
他做事不僅滴水不漏,還總能把節奏死死扣在自己手裡。
看完照片,鄭國強抬眼問:“你想讓我怎麼做?”
“縣局刑偵大隊估計明天就會派人下來配合信訪局走流程。既然走正規程式,咱們就拿正規程式接待。”周晨十指交叉,語氣平和,“我需要鄉紀委出具一份關於上河村修路招標工作的初核報告,重點寫明首輪招標作廢是因為圍標串標。在此基礎上,把這份偽造的聯名舉報定性為有預謀的惡意打擊報復。”
鄭國強喝茶的動作停住了,放下杯子在靠背上換了個姿勢。
“初核報告沒問題,招標那天的記錄我都簽字留底了。但這偽造舉報的定性,鄉紀委級別不夠,一旦涉及到縣裡的建築公司,很容易扯皮。”
“不用扯皮,事實勝於雄辯。”周晨拿過簽字筆在紙上畫了個圈,“刑偵大隊明天下來調查詢問,隻要老百姓當麵把假舉報揭穿,這火自然就燒不到咱們頭上,最後難受的是那幫搞事情的人。”
送走鄭國強,周晨拉開窗簾,外麵天還沒黑透,院子裡的老桑樹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事情到了這一步,水已經渾了,誰能摸到魚,各憑本事。
……
第二天上午九點,一輛掛著警牌的桑塔納開進臥龍鄉政府大院。
帶隊的是縣公安局刑偵大隊副隊長蔣誠,派出所副所長林悅隨行配合。
按照流程,陳大山和馬德明在會議室接待,周晨作為分被舉報人,自然要到場說明情況。
蔣誠臉色板得很緊,公事公辦地把那份影印的舉報信攤在桌上。
“陳書記,馬鄉長。信訪局接到的這封聯名信,上麵的訴求十分尖銳。縣領導批示,事關扶貧攻堅重點專案和基層穩定,必須查清原委。”
陳大山捧著保溫杯,看了一眼周晨沒出聲。
馬德明則是嘆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蔣隊長,上河村這個專案是我們鄉的頭號工程,周鄉長也是年輕有衝勁,想要早點做出成績。可是這基層工作,光有衝勁是不行的,老百姓不理解、不支援,工作方式太激進,就容易釀成這種信訪事件。給縣裡添麻煩了。”
一番話說得綿裡藏針,把“違規”的鍋往周晨頭上死死蓋住。
周晨沒看馬德明,把目光轉向林悅,林悅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蔣隊長,既然是聯名舉報,最直接的調查方式就是核實簽字人的真實意願。”周晨把帶來的檔案袋開啟,“我也接到一些村民反映,說根本沒有參與聯名舉報。為了節省時間,我讓上河村黨支部書記劉根生把信上打頭的幾戶村民帶到了鄉裡,就在隔壁接待室。刑偵的同誌直接問,比我們坐在這裡猜要有效率。”
蔣誠看了馬德明一眼,點頭同意。
隔壁會議室,張德貴跟另外七八個村民坐在長椅上,見穿製服的警察進來,大夥兒都有些侷促。
“張德貴,這封舉報信上的名字和手印,是你本人的嗎?”蔣誠把影印件遞過去。
張德貴隻看了一眼,脾氣就壓不住了:“名字是我簽的,但這紙不對!”他指著頭頂的標題,“那天王二麻子找我喝酒,拿的是一張修路的知情同意書,說簽了字工程隊就能進場,我就簽了。這啥舉報信我連見都沒見過!”
其他村民也紛紛指認,咬死是被王二麻子用“知情同意書”騙了。
蔣誠的臉色迅速沉了下來,刑偵幹了這麼多年,這種移花接木的把戲拿去忽悠人,簡直是在給公安局添堵。
他立刻轉頭對林悅說:“去把那個王二麻子帶過來。”
結果還沒等林悅出門,劉根生就在外麵喊了一嗓子:“那個王二麻子怕出事,今天一大早就收拾東西跑路,被我們在村口堵住了,人就在派出所扣著呢。”
馬德明坐在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褲縫,額角已經見汗。
他知道這條線徹底斷了,接下來就該往上拔蘿蔔帶泥了。
蔣誠帶著人去提審王二麻子。
周晨將鄉紀委的初核報告交給陳大山:“書記,事實都清楚了,這是紀委的報告。招標作廢合規合法,舉報信是蓄意報復,我建議鄉黨委直接把情況上報縣委辦和信訪局,把影響降到最低。”
陳大山接過報告,心底的石頭落了地,看向周晨的眼神裡多了一分欣賞:“周晨,委屈你了。這事我會親自跟上麵解釋,你隻管把工程推進好。”
周辰笑著點了點頭。
“多謝陳書記的理解和支援。”
……
審訊室裡,王二麻子那種鄉下地痞根本扛不住刑偵大隊的專業壓力。
沒過三個回合,他就全撂了。
“是宏達建築的人給的錢。”王二麻子哆哆嗦嗦地交代,“陳副總給了我八千塊,讓我拿兩千去糊弄村裡人,剩下的歸我。公示牌的紅油漆也是他們提供的。我就是個跑腿的,政府,我真沒想鬧這麼大。”
拿到口供,林悅第一時間給周晨打了電話。
聽到宏達建築副總陳剛的名字,周晨坐在辦公椅上,臉上露出了一絲冷笑。
這把火燒到了宏達建築,縣交通局的那位必定坐不住了。
……
與此同時,縣委大院。
縣長王海波剛簽完幾份檔案,縣委辦主任趙德柱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份簡報。
“縣長,臥龍鄉那個信訪件有結果了。”趙德柱把簡報放在桌上,“是偽造的。公安局那邊查實,宏達建築的人指使地痞騙村民簽字,然後拚湊出舉報信,目的就是阻撓上河村的修路工程。”
王海波翻開簡報掃了一眼,臉色頓時陰沉如水。
上河村的修路工程不僅是全縣脫貧攻堅的樣板,更是他親自拍板督導的專案。
更關鍵的是,這專案由周晨全權負責。
在王海波眼裡,周晨背後站著市裡的那位,這不僅是個工程,更是他向上麵表忠心、展現執行力的政治籌碼。
在這個節骨眼上搞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等於是在拿刀子捅他王海波的政治命脈。
“宏達建築是吧?”王海波冷哼一聲,“誰給他們的膽子,連縣重點工程都敢伸手?給公安局和建設局打招呼,查!不僅要查這次的誣告,他們手裡還有哪些在建工程,資質有沒有問題,全都查底朝天。這種害群之馬,縣裡不需要。”
趙德柱點頭應下,補充了一句:“交通局的副局長齊勝利,和宏達走得很近。”
“不用管他,拔出蘿蔔帶出泥。齊勝利自己屁股不幹凈,自然有人收拾他。”王海波捏了捏眉心,這件插曲反而讓他覺得是個遞投名狀的好機會。“臥龍鄉的那個周晨,這幾天承受了不小的壓力,事情調查清楚了,縣裡也要有所表示。上次省台的何薇記者不是去採訪了嗎,你去聯絡一下宣傳部,就以上河村修路打破壟斷、創新招標模式為題,推個典型出來。市裡應該很樂意看到這種破局的動作。”
趙德柱心領神會,轉身就走出了辦公室。
……
臥龍鄉這邊,周晨剛回到辦公室,就接到了李建國的電話。
“周老弟,恭喜啊。縣委辦剛發了內部通報,宏達建築涉嫌違法施工和擾亂市場秩序,被住建局直接停了資質,縣公安局也立案了。上麵對你這種敢於碰硬、實事求是的作風非常讚賞。”李建國的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熱絡。
“多謝李哥點撥,工作能推進,離不開縣裡的支援。”周晨應付得很得體,腦子裡卻在快速復盤。
他原以為這事最多到宏達建築賠個錯,沒想到縣裡下手這麼重,直接把宏達建築往死裡整,連帶著把齊勝利也嚇得幾天沒敢露麵。
這種雷霆手段,遠超一個常規扶貧專案的規格。
周晨思量再三,把這歸結為老書記當年在縣裡留下的餘威發酵,加上王海波為了政績刻意保駕護航。
既然上麵鋪好了路,周晨乾脆順水推舟,把鄉裡的局麵徹底夯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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