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八家單位的代表齊刷刷扭頭看門。
馬德明在外麵又拍了兩下，聲音更大了：“周晨！”
周晨坐著沒動，拿起桌上的議程表翻了一頁，頭也不抬：“趙小軍，開始第一家的方案陳述。”
趙小軍愣了半秒，迅速反應過來，清了清嗓子：“請臥龍鄉錢大偉施工隊先行陳述。”
門外又響了幾下。
然後安靜了。
錢大偉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哆嗦，被馬德明這一出嚇得不輕。
周晨朝他點了下頭：“錢老闆，別急，一個標段一個標段說。”
錢大偉嚥了口唾沫，翻開自己那份用訂書機釘的方案，開始念。
方案很樸素，沒有花哨的排版，資料也糙，但有個優點——報價實在。
第三標段和第七標段，他隻報了市場價的九折，附了一份詳細的本地用工計劃，寫明雇傭上河村及周邊村民不少於十五人。
周晨在評分表上打了個勾。
接下來是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方案水平參差不齊，有兩家報價虛高，被周晨當場追問了成本構成，問到對方額頭冒汗才放過。
紀委的鄭國強坐在角落裡，老花鏡架在鼻樑上，一筆一筆地記錄，表情始終沒變過。
輪到秦雪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她站起來，沒急著翻方案，先掃了一眼在座的人，語速不快不慢：“周鄉長，各位評委，我們宏圖建築這次投的不是單個標段，而是全線技術協調加十一個銜接共管段。”
“方案已經根據周鄉長的意見修改過兩版，工期表加入了雨季停工因素，勞務用工方案也做了調整。”
她把方案遞給趙小軍分發，總工陳立民在旁邊配合講解技術要點。
說到預留共管段的施工方案時，錢大偉聽得入了神，忍不住插了一句：“這個法子好，我就怕跟隔壁標段接不上茬。”
幾個小施工隊的老闆跟著點頭。
周晨把秦雪的報價看了兩遍。
總協調加共管段打包價五十八萬，比上次口頭談的六十萬還低了兩萬。
材料清單用的全是秦雪實地勘察後的資料，精確到每段路基的碎石填方量。
“陳工，第九標段有個彎道，坡度接近十二度，你們的方案裡排水溝設計用的是明溝還是暗管？”周晨問。
陳立民推了推眼鏡：“暗管。那段彎道外側山體有滲水，明溝到雨季肯定溢。我們建議埋波紋管，出口接到下方的自然溝渠。”
“成本增加多少？”
“這一段大概多出八千塊。”陳立民頓了頓，“但省了後期維護。路修好要是第一年就被衝垮，那不是省錢，是打臉。”
會議室裡幾個老闆笑了。
周晨在評分表上又打了個勾。
談判進行到十一點二十分，八家單位全部陳述完畢，報價當場公示。
趙小軍把匯總表抄到白板上，一目瞭然。
十二個標段，加上技術協調，總預算控製在二百四十七萬。
比交通局原方案省了五十多萬，比鄉政府自己的備選方案還省了八萬。
鄭國強在記錄本上籤了字，推過去讓每家代表也簽。
“各位，初步結果就是這樣。”周晨站起來，“正式中標通知會在三天內下發，中間接受任何單位的書麵質疑。”
他看向趙小軍：“把今天的完整記錄影印一份，送鄉紀委存檔，再影印一份備好，下午市扶貧辦楊主任來督導的時候用。”
趙小軍應了一聲。
周晨拿出鑰匙，把門開啟。
門外空空蕩蕩。
馬德明早已不見蹤影。
走廊裡隻剩王強，靠在牆上刷手機，看見門開了趕緊把手機塞進兜裡，堆著笑迎上來：“周鄉長，談判順利吧？”
“順利。”
周晨把鑰匙扔還給他：“下午一點半之前，把會議室重新佈置一下，擺個U形桌，楊主任那邊的座簽提前寫好。”
“沒問題！”
周晨往辦公室走，路過馬德明的門口時瞥了一眼。
門關著，裡麵沒聲音。
回到辦公室，他剛坐下，手機震了一下。
林悅發來的訊息。
“查了。王二麻子昨晚十點左右騎摩托車出村，淩晨兩點多回來的。摩托車後座綁著一個編織袋，具體裝的什麼沒看清。我已經讓人去他家附近轉了一圈，院子角落有一罐紅色油漆，蓋子沒蓋嚴。”
周晨把訊息看完，沒回復，鎖了螢幕。
證據鏈差不多了。
但不是動手的時候。
他拉開抽屜，翻出筆記本，在“馬德明”三個字下麵加了一行——“公示牌事件：王二麻子→宏達建築→馬德明？”
筆尖在問號上停了兩秒，他合上本子，鎖進抽屜。
十二點，趙小軍端著兩盒飯進來，一盒放周晨桌上，自己抱著一盒坐到旁邊。
“周鄉長，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講。”
“邊吃邊說。”
“剛才談判結束，我出去上廁所，聽見馬鄉長在走廊拐角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清了一句——下午市裡來人，你別亂動。”
周晨夾了塊紅燒肉塞嘴裡，嚼了嚼，沒接話。
趙小軍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評價，識趣地閉了嘴，低頭扒飯。
吃完飯，周晨把談判的匯總材料又過了一遍。
幾個需要向楊建平彙報的重點資料，他用紅筆標出來，在旁邊注了簡短的說明。
省下來的五十三萬資金去向、本地用工覆蓋率、工期節點——這些是市裡最關心的數字。
正寫著，座機響了。
“周鄉長，我是楊建平。”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客氣，但語速比上次快：“車已經到臥龍鄉地界了，大概二十分鐘到。”
周晨看了眼表。
十二點四十。
比通知的時間提前了將近一個小時。
“楊主任，我們隨時恭候。”
掛了電話，周晨快步走出辦公室，在走廊裡喊了一聲：“王強！楊主任提前到，馬上集合！”
……
王強撒腿就往會議室跑，邊跑邊打電話讓趕緊燒水泡茶。
陳大山從辦公室探出頭來，西裝外套還搭在椅背上沒穿，聽見訊息臉色一變，轉身回去穿衣服。
馬德明的辦公室門開了一條縫，又迅速關上了。
周晨沒管別人，先給趙小軍打了個電話：\"材料準備好沒有？\"
\"好了，談判記錄、評分表、投標方案摘要，全在我桌上。\"
\"五分鐘之內送到會議室。\"
十三分鐘後，一輛掛著市政府牌照的黑色別克商務車駛進臥龍鄉大院。
楊建平下車的時候，陳大山、馬德明已經站在台階上了。
周晨站在兩人後麵半步的位置，不搶不讓。
\"楊主任，歡迎歡迎！\"陳大山伸出雙手。
楊建平跟陳大山握了握，又跟馬德明握了握，目光掃到周晨，主動往前走了一步：\"小周，方案做得不錯。\"
\"楊主任過獎。\"
楊建平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齣頭，夾著個公文包，女的年紀差不多，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錄音筆。
\"這是我們綜合科的小孫，還有省台駐市記者站的何記者。\"楊建平介紹得很隨意，\"何記者在做全省脫貧攻堅的係列報道，聽說臥龍鄉的專案有亮點，想來看看。\"
省台記者。
周晨餘光掃到陳大山的臉——笑容沒變，但脖子僵了一下。
馬德明倒是反應快，立刻堆起笑臉：\"何記者好！我們臥龍鄉雖然條件艱苦，但幹部群眾的精神麵貌那是沒話說的！\"
何記者姓何，全名何薇，長相普通，但眼神很銳。
她沒怎麼搭理馬德明的客套，隻是掃了一圈鄉政府的大院，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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