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爭性談判的前一天晚上,周晨在辦公室加班到八點半。
趙小軍送來了財政所的支出明細。
周晨翻了幾頁,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細節——去年“基礎設施維護”這個科目一共支出了十二萬,但對應的實際工程量幾乎為零。
報銷單據上寫的是“鄉道坑窪修補”,附了幾張模糊的現場照片,看不清具體位置。
簽字審批人:馬德明。
周晨用手機把這幾頁拍了下來,存到一個加密相簿裡。
“這些東西,先不要告訴任何人。”他把原件還給趙小軍。
“我懂。”趙小軍頓了一下,“周鄉長,老方跟我說了句話,他說馬鄉長挪那八萬塊錢的時候,專門叮囑他不要跟任何人提。”
“老方跟你說了,就等於沒聽進去。”
趙小軍嘿嘿一笑,沒再多問。
九點鐘,周晨鎖好辦公室,往宿舍走。
路過食堂的時候,看見裡麵亮著燈,走近一看,林悅正坐在角落裡吃泡麵。
“你怎麼在這兒?”周晨推門進去。
林悅抬頭,筷子上掛著一綹麵條:“值班,懶得回所裡做飯了。你們食堂阿姨人不錯,給我燒了壺熱水。”
周晨在對麵坐下。食堂裡空蕩蕩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我正想找你。”周晨壓低聲音,“王二麻子最近有什麼動靜?”
“你不說我也要找你。”林悅把麵條嗦進嘴裡,含糊地說,“王二麻子前天去了趟縣城,我讓人盯著呢。他去了宏達建築的辦公樓,待了大概半小時出來的。”
“又去了宏達。”
“對。不過這次有個新情況——他出來之後沒直接回村,而是去了趟臥龍鄉的農信社,取了一筆錢。”
“多少?”
“櫃檯那邊我沒法查,但看他出來時的表情,挺得意的。”
周晨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你幫我盯一件事——明天上午談判的時候,注意鄉政府周圍有沒有異常的人或車。”
林悅放下筷子,正色看著他:“你覺得有人會鬧事?”
“我不確定。但防著點總沒錯。”
林悅想了想:“我可以安排兩個協警便衣在附近轉轉,不打眼。”
“夠了。”
周晨站起來要走,林悅忽然叫住他:“等一下。”
她從執勤包裡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差點忘了。這是周大彪那個盜伐林木案的處理結果,孫鐵柱那邊已經做了行政處罰,罰款兩千。周大彪的報案撤了,因為林地合同本身就違約在先。這份是結案通知書的影印件,你留一份底。”
周晨接過來翻了翻,點點頭:“這事結了就好。孫鐵柱呢?”
“回村了。劉根生說他這兩天正帶人清理荒地上的雜草樹樁,幹勁比誰都大——大概是想將功補過。”
“行。”
周晨揣著信封回了宿舍。
洗漱的時候,手機響了一聲,是條簡訊。
發信人是李建國。
“周兄弟,明天市扶貧辦楊主任來臥龍鄉督導,王縣長特意交代——一切以專案推進為重,不要搞虛的。另外,有個訊息提前知會你:市裡最近在醞釀一個基層扶貧幹部表彰的名單,楊主任這次下來,可能也有考察的意思。好好乾,機會難得。”
周晨把簡訊看了兩遍,然後刪掉了。
表彰名單。
這種東西,聽聽就行了,當不了真。
但李建國專門發這條簡訊的用意,他琢磨得出來—是在替王海波傳話,給他吃定心丸。
意思是:你好好表現,上麵有人看著呢。
但“上麵”到底是誰在看?
王海波?
楊建平?
還是更高的人?
周晨關了燈,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自從來了臥龍鄉,李建國的每一次電話、每一條簡訊,都透著一種刻意的熱絡。這種熱絡的源頭,周晨始終沒想明白。
王海波最初把他發配到這裡,擺明瞭是打壓。
後來突然轉向支援,給錢、給政策、給平台,這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背後一定有原因。
李建國每次透露的訊息都很精準,精準到像是有人在手把手地喂料。
周晨翻了個身。
想不透的事,就先放著。
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天的談判,以及下午市裡的督導。
這兩關過了,上河村的修路工程就算是真正落了地。
至於馬德明會不會在明天動手——
他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給王強發了條訊息:“明早七點半,把會議室的桌椅擺好,準備好茶水。談判九點開始,八點半之前所有材料到位。”
王強秒回:“收到,保證完成!”
周晨放下手機。
窗外傳來山裡的蟲鳴,稀稀拉拉的,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
“叮鈴鈴!”
淩晨五點四十,天還沒亮透,周晨的手機就響了。
來電人是劉根生。
“周鄉長,出事了!”劉根生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焦急,“村口公示牌被人砸了!玻璃碎了一地,上麵還被噴了紅漆,寫了幾個字——騙子工程,還我土地!”
周晨一骨碌坐起來。
“什麼時候發現的?”
“剛才。我每天五點多起來遛彎,路過村口就看見了。紅漆還是濕的,噴了沒多久。”
“有沒有人看見是誰幹的?”
“我問了守夜的老周頭,他說後半夜打了個盹,醒來就這樣了。”
周晨咬了咬牙。
公示牌被砸,偏偏選在談判當天的淩晨。
如果這事傳開,村民的情緒又會被攪動起來。而今天下午市裡的楊主任還要來督導。
“老劉,你聽我說。”周晨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第一,馬上把砸壞的公示牌拍照留證據,正麵、側麵、紅漆特寫,全拍下來。第二,找人把碎玻璃清理乾淨,紅漆字跡不要擦,留著。第三,去叫孫鐵柱,讓他帶兩個人在村口守著,任何來打聽的村民,統一口徑——公示牌被風颳倒了,正在修。”
“風颳倒的?這鬼話誰信啊!”
“不需要他們信,隻需要今天一天不出亂子。明天我親自來處理。”
劉根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行,我照辦。”
周晨掛了電話,掀開被子下床。
他站在窗前,看著東方那抹魚肚白,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公示牌被砸,手法粗糙,目的明確—就是要在談判當天製造混亂。
王二麻子?
太巧了。
前天剛去宏達建築取了錢,今天淩晨村裡就出事。
周晨拿起手機,給林悅發了條訊息:“今天淩晨上河村公示牌被人破壞,請安排人查一下,王二麻子昨晚在不在村裡。”
然後,他開始洗臉刷牙,換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襯衫。
今天的談判,不能出任何差錯。
而馬德明——如果他以為一塊砸爛的公示牌就能攪黃這場談判,那他就太小看周晨了。
……
七點二十分,周晨走進鄉政府大院。
會議室的燈已經亮了,王強正指揮兩個人擺桌子。
看見周晨進來,王強迎上來:“周鄉長,都準備好了。茶葉是陳書記專門拿出來的毛尖,杯子也換了新的。”
“嗯。”周晨掃了一眼會議室的佈局,“門鎖換了?”
“換了換了,昨天下午就換了,鑰匙在我這兒。”王強掏出一把鑰匙遞過來。
周晨接過鑰匙,沒有交還。
“今天談判期間,這把鑰匙在我手裡。你負責外麵的接待和引導,但不進會議室。”
王強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臉:“行行行,聽您安排。”
七點五十,趙小軍抱著一摞檔案跑進來,身後跟著鄉紀委的老鄭——鄭國強,一個五十齣頭的老幹部,平時存在感不強,但做事板正。
“老鄭,辛苦你今天全程列席。”周晨跟他握了握手。
鄭國強推了推老花鏡:“份內的事。不過我醜話說前頭,我就是來看的,該說的我會說,不該說的打死不說。”
“這就夠了。”
八點一刻,第一家投標單位到了。
是臥龍鄉本地的一個小施工隊,老闆叫錢大偉,黑瘦黑瘦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曬的。
他進門先四處張望了一圈,發現會議室裡坐著紀委的人,表情明顯緊張了一下。
八點半之前,八家受邀單位陸續到齊。
秦雪是最後一個進來的,她和總工陳立民坐在最靠門口的位置,很低調。
周晨掃了一圈,所有人都到了。
他看了看錶,八點五十五。
“關門。”
趙小軍走過去把會議室的門關上。
周晨拿出那把鑰匙,“哢嗒”一聲,把門從裡麵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九點整,周晨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各位,感謝你們參加上河村道路工程的競爭性談判。今天的流程很簡單——先亮方案、再談價格、最後定人。紀委的鄭國強同誌全程監督,所有談判內容當場記錄、簽字確認。”
他頓了一下,掃了一眼在座的麵孔。
“開始吧。”
就在這個時候,會議室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王強壓低了的聲音:
“馬鄉長,周鄉長說了,談判期間不讓……”
“讓開!”
門被從外麵猛地推了一下,但鎖扣住了,紋絲不動。
馬德明的聲音從門外透進來,壓抑著怒氣:
“周晨,開門!我有重要情況要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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