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龍鄉政府。
周晨接到縣教育局校安科科長鬍永打來的電話時，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電話裡，胡永的語氣恭敬到了近乎諂媚的程度，一口一個“周鄉長您放心”，賭咒發誓般地保證，所有手續都將一路綠燈，明天就能蓋好章下發正式檔案。
周晨隻是淡淡地回了句“辛苦胡科長費心了”，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小學維修的事情塵埃落定，周晨立刻將全部工作的重心，轉移到了另一件真正牽動全域性的大事上——修路。
三百多萬的工程專項款已經全額到賬。
這個訊息像一顆重磅炸彈，不僅在臥龍鄉炸開了鍋，在整個青雲縣都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這筆钜款，對於臥龍鄉這個一窮二白的地方而言，不亞於從天而降的金山。
在趙小軍的專業協助下，鄉扶貧辦很快就擬定了詳盡的招標公告，並通過縣公共資源交易中心的官方平台正式對外發布。
公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本次招標由臥龍鄉人民政府主導，縣交通局、縣紀委、縣審計局三方聯合監督，歡迎所有具備三級及以上公路工程施工總承包資質的合規企業參與。
“聯合監督”四個字，特意加粗標黑。
公告一出，整個青雲縣的建築圈子都為之沸騰了。
一時間，臥龍鄉政府那棟破舊小樓的門檻，都快要被各路人馬給踏破了。
前來諮詢、報名、遞送材料的建築公司絡繹不絕，各種牌子的轎車幾乎擠滿了小小的院子。
鄉長馬德明和書記陳大山的辦公室裡，更是熱鬧非凡，前來“拜訪”、“彙報思想”的各路神仙一波接著一波，辦公室裡的茶葉都快供不應求了。
唯獨周晨的辦公室，反倒清凈了下來。
他早就對王強放出話去，自己這裡隻談工作，不談關係。
一切按程式走，公開招標，誰來說情都沒用，來了也隻會吃閉門羹。
那些自詡門路廣、關係硬的人，自然不會來自討沒趣。
這天下午，周晨正在逐一審閱趙小軍整理好的投標單位資質檔案，辦公室被敲響。
“咚咚咚！”
“請進。”
進來的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女人。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長發乾脆利落地紮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麵板是常年在戶外工作才能曬出的健康小麥色，臉上未施粉黛，五官卻十分清秀，尤其是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和銳氣。
這與他這幾天見到的那些挺著啤酒肚、油光滿麵的中年老闆形成了鮮明對比。
“請問，是周晨周鄉長嗎？”女人的聲音清脆，不卑不亢。
“我就是。”周晨放下手中的檔案，“你是？”
“周鄉長您好，我叫秦雪，是宏圖建築工程有限公司的法人。”
秦雪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厚厚的檔案，雙手遞了過來。
“我們公司也想參與上河村公路專案的投標，這是我們的資質材料和一份初步的施工方案，想請您過目指正。”
周晨接過了檔案。
宏圖建築，一個很陌生的名字。
他翻開檔案，仔細看了起來。
公司規模不大，註冊資金剛過線，資質也是勉強夠到門檻的三級。
但秦雪準備的這份材料，卻異常詳實用心。
從公司簡介、過往的幾個小型工程業績，到專門針對上河村專案的地質勘探分析、本地石材的選擇建議、分段施工的詳細計劃，都做得井井有條，邏輯清晰。
甚至在方案的最後，還附上了幾張手繪的複雜路段施工節點圖，線條和標註都十分專業。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周晨雖然不是工程專業出身，但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這份方案，不是辦公室裡閉門造車趕出來的，而是技術人員真的用腳去丈量過那條十二公裡的土路才做出來的。
“方案我看過了，很細緻，也很專業。”周晨點了點頭，給予了肯定，“歡迎你們公司參與投標。”
“謝謝周鄉長！”
秦雪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絲喜色，但那光彩很快又被一抹藏不住的憂慮所取代。
她似乎在猶豫，但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周鄉長，冒昧問一句……我聽說這次投標，縣裡好幾家實力雄厚的大公司都盯著呢。我們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是不是沒什麼希望？”
周晨看著她那雙略帶忐忑又充滿希冀的眼睛，忽然笑了。
“秦老闆，你放心。”
“這次招標，我們鄉裡隻有一個原則，那就是公平公正。誰的方案最優化，誰的報價最合理，誰能保證把這條路修成民心路、放心路，我們就選誰。”
“我們不看公司大小，不看關係背景，隻認實力和誠意。”
秦雪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有您這句話，我就徹底放心了！周鄉長，那我們開標會見！”
說完，她朝周晨深深鞠了一躬，轉身乾脆利落地走了。
看著秦雪那充滿幹勁的背影，周晨若有所思。
他能從這個女人的身上，看到一種如今社會越來越稀缺的東西——匠人精神。
但在青雲縣這種人情關係盤根錯節的地方，光有技術和誠意，恐怕還遠遠不夠。
“叮鈴鈴！”
正想著，桌上的私人手機響了起來，是縣委辦李建國打來的。
“周老弟，沒打擾你工作吧？”李建國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熱情。
“看投標公司的材料呢，李哥，正頭大那。”周晨笑著應道。
“哦？修路的事吧？”李建國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老弟，我得給你提個醒。據我一個在交通局的哥們兒說，齊勝利他們可沒死心。”
“他們在暗地裡攢了個局，把縣裡最大的三家建築公司——宏達、路通、遠建，全都串聯起來了，準備在這次招標會上，給你來個‘圍標’！”
周晨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
圍標。
工程招標領域最常見，也最卑劣無恥的手段。
通過幾家公司暗中串通，虛假競爭，一致抬高報價，從而排擠其他所有正常的投標人，最終以遠高於市場價的合同，光明正大地騙取國家資金，中飽私囊。
“他們已經商量好了，”李建國繼續說道，“無論誰中標，工程都由他們三家聯合施工，利潤均分。到時候，他們會把投標價死死地控製在三百萬以上，讓你一分錢都省不下來！你可得千萬當心啊！”
“我知道了，李哥，多謝你的訊息。”
“跟我客氣什麼，那幫混蛋太不是東西了！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隨時開口！”
“好！”
掛了電話，周晨冷哼了一聲。
看來，上次在王縣長辦公室裡吃的虧，還是沒讓齊勝利這些人長記性。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農業辦的電話。
“小軍，你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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