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縣實驗小學校長張文遠,聽到周晨提起“全省素質教育示範校”的事,聲音裡的熱度頓時又高了幾分。
“哎呀,周鄉長,您訊息可真靈通!沒錯,我們學校正在全力衝刺這個榮譽,這是我們縣教育係統的頭等大事,局裡也非常重視。”
“是嗎?那可太好了。”周晨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不疾不徐地丟擲誘餌,“張校長,我今天冒昧給您打電話,就是想給你們學校的申報材料,再添一筆濃墨重彩的亮色。”
張文遠明顯一愣,有些沒反應過來:“周鄉長,您這是什麼意思?”
“張校長,您想啊,‘素質教育示範校’,光是城裡孩子搞得好,那叫錦上添花。”
周晨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引導性,循循善誘。
“要是能帶動咱們山區貧困學校的孩子一起進步,那才叫雪中送炭,那纔是真正的‘示範’意義,對不對?”
“這政治站位,一下子就上去了。”
電話那頭的張文遠,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是個搞了一輩子教育的老校長,周晨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他腦子裡的一扇大門。
是啊!
城裡學校搞素質教育,那是本分。
可要是能把幫扶貧困地區也納入進來,那就不再是簡單的教學成果展示,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社會責任,一份足以讓省裡檢查組眼前一亮的政績!
這將是申報材料裡,最耀眼的加分項!
“周鄉長的意思是……”張文遠的聲音抑製不住地激動起來。
“我的想法很簡單,搞一個‘城鄉教育手拉手,結對幫扶共成長’的活動。”
周晨終於丟擲了自己的方案。
“就讓你們實驗小學,和我們臥龍鄉的上河村小學結成對子。你們學校可以定期派優秀老師來我們這兒支教,組織學生搞聯誼,捐贈一些圖書文具。我們呢,也可以組織山裡孩子去你們學校參觀學習,感受一下現代化的教育氛圍。”
周晨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和沉重。
“想法是好,就是我們上河村小學那個條件……唉,您是沒見著,校舍都快塌了,牆上那裂縫,能塞進去一個拳頭。孩子們還在裡麵上課,我這心裡頭,天天都跟懸著塊石頭似的,睡不著覺啊。”
“本來我們鄉裡東拚西湊,好不容易擠出了三十萬,想趕緊加固維修一下,可方案報到局裡,說是要組織專家進行為期一個月的綜合勘察評估……”
周晨故意把“為期一個月”幾個字咬得很慢,很重。
話說到這裡,就戛然而止。
剩下的,不用再說了。
張文遠是何等聰明的人,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就全明白了!
這通電話,哪裡是來拉幫扶的?
這分明是來搬救兵的!
而且這救兵搬得,陽謀坦蕩,讓人根本無法拒絕!
上河村小學的校舍問題一天不解決,這個“結對幫扶”就一天沒法落地。
幫扶活動搞不起來,他張文遠的“素質教育示範校”申報材料裡,就少了一塊最亮的金字招牌!
更要命的是,周晨已經把這件事的性質,從一個鄉鎮的困難,巧妙地拔高到了全縣教育係統衝擊省級榮譽的戰略層麵。
這件事要是耽誤了,責任誰來扛?
他張文遠扛不起。
教育局那位一心想出政績、把這次申報看得比什麼都重的高明遠副局長,怕是更扛不起!
“周鄉長,您放心!”
張文遠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斬釘截鐵。
“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您這個提議太好了,太及時了!我馬上就去局裡找高局長彙報,這個結對幫扶的活動,我們實驗小學認下了!”
“上河村小學的事,就是我們實驗小學的事!”
掛了電話,周晨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魚餌已經拋下。
就看那條自以為是的魚,什麼時候咬鉤了。
……
縣教育局,副局長辦公室。
高明遠正端著泡著枸杞的保溫杯,閉目養神,臉上是一副盡在掌握的愜意。
他在縣教育局也是說一不二,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周晨,不過是個被發配的喪家之犬,自己動動小指頭就能捏死。
卡你一個月算什麼?
隻要他高明遠一句話,卡你一年,你也得給我老老實實地等著。
“咚咚咚!”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急促地敲響了。
“高局長,實驗小學的張校長來了,說有重要工作要向您彙報。”秘書小聲說道。
“讓他進來。”
高明遠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品著茶。
張文遠幾乎是帶著一陣風沖了進來,滿麵紅光,臉上洋溢著難以抑製的興奮。
“高局長!大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高明遠皺了皺眉,這才慢悠悠地睜開眼:“老張,什麼事這麼激動?穩重一點。”
“高局長,關於咱們申報‘全省素質教育示範校’的事,我剛纔跟臥龍鄉的周晨鄉長通了個電話,我們倆一拍即合,搞出了一個絕妙的方案!”
張文遠也顧不上客套,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城鄉結對幫扶”的計劃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他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塊金燦燦的省級示範校牌子,掛在了自己學校的大門口。
然而,他對麵的高明遠,臉上的表情卻一點一點地僵住了。
周晨!
又是這個周晨!
高明遠聽著張文遠口中描繪的美好藍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像是硬生生吞下了一百隻綠頭蒼蠅,噁心得不行。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邊剛把人家的路堵死,人家轉頭就從自己最在意的後院裡,挖出一條地道來!
這他媽不是地道!
這是拿著一捆點燃的炸藥,直接頂在了自己的腰眼上!
這個“結對幫扶”的計劃,他能拒絕嗎?
不能!
這簡直是為“素質教育示範校”量身定做的完美政績,是通往榮譽的最後一級台階。
他要是敢說個不字,張文遠第一個不答應,局裡眼巴巴盼著出成績的其他領導,更不會答應!
可要是答應了……
那豈不是意味著,他必須立刻、馬上、毫不耽擱地解決上河村小學的維修問題?
一所搖搖欲墜的危房,怎麼跟全縣最好的實驗小學“結對子”?
這要是被省裡檢查組的人看到,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
那不等於他自己抬起手,左右開弓,狠狠抽了自己兩個大嘴巴子嗎!
高明遠感覺自己的腮幫子,火辣辣地疼。
“高局長?您看這個方案怎麼樣?”張文遠見他不說話,眼神裡帶著一絲急切,催促著問了一句。
高明遠下意識地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又擰上。
再擰開,又擰上。
來回幾次,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這個方案……原則上,我是同意的。不過,具體細節,還需要再研究研究。”
這是他慣用的拖字訣。
可張文遠今天卻不上套,一聽有門,立刻上前一步:“高局長,時間不等人啊!省裡的檢查組下個月就要來了,我們必須儘快把這個幫扶活動搞起來,做出亮點,做出成績啊!”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尤其是上河村小學的校舍問題,那是當務之急!”
當務之急……
高明遠看著張文遠那張焦急萬分的臉,恨不得一巴掌呼上去。
他拿起電話,當著張文遠的麵,手指在撥號盤上重重按下,撥通了校安科的電話。
電話接通,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喜怒。
“喂,胡永嗎?我是高明遠。”
“關於臥龍鄉上河村小學的維修方案,你們不要等了。”
“立刻!馬上!組織最精幹的力量,今天之內,給我拿出一個安全、可靠、能馬上施工的最終方案來!”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檔案擺在我的辦公桌上!”
“還有,通知臥龍鄉,讓他們明天就過來辦手續!”
“啪”的一聲,高明遠重重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無力地靠在寬大的老闆椅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知道,這場交鋒,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到,那個叫周晨的年輕人,此刻正坐在臥龍鄉那間破舊的辦公室裡,悠然自得地喝著那杯涼透了的茶,臉上掛著一抹雲淡風輕的笑容。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