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些奇怪而又重複的記憶出現在林異腦海中時,他忽然感到教室內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這段記憶並不是完整的,而是支離破碎的,但每個碎片都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拚接”在了一起。
“星期一”的後麵接上“星期五”,“星期五”的後麵又接上“星期一”。
那越過窗台的樹枝剪了又長,長了又剪,而記憶中的“他”,也不斷地衝進校長室,對校長提出完全相同的要求。
迴圈往復……
冰涼的雨滴落下,他又回到了“星期五”。
樹枝刮擦著窗戶,像是來回反覆的定時指標,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完成一次既定的週期運動。
隨著記憶的迴響,林異好像看到三年二班的教室裡出現了一道道重複的人影,他們有些站在講台上講著課,有些在教室的走道上走動,有的在和學生講著課,有的在扮作“質點”,在既定的坐標繫上來回運動……
“我們先複習一下上節課講過的內容。”
“簡諧運動,就是一種物體在平衡位置附近,受到與位移成正比、方向相反的回覆力作用時所做的週期性運動。”
“……”
“就像是鐘擺一樣,不斷迴圈。”
講台上的那道人影的手上下反覆,畫出了一道簡諧運動位移隨時間變化的函式影象。
但這一次,人影的手卻冇有停在某個點,而是一直向外延伸出去,他的手越來越長,越過了講台,伸到了教室的前門,又摸到了走廊上的欄杆,直到林異再也看不到……
林異呆愣愣地看著這一幕,那隻手已經超出了人類的範疇,像是一條被拉伸到極致的麵團,越來越細,原來還有所謂的“寬度”,最後竟然變成了一條冇有寬度的線!
即便如此,那隻“手”依然在上下翻覆,構造出一幅完美無缺的函式影象。
林異揉了揉眼睛,他眼前的人影又產生了變化。
那長長的手不見了,變成了另外一種詭異的樣子:
隻見那段短短的手臂正以肘部為圓心,指尖到肘部為半徑,做著圓周運動!
一圈、兩圈、三圈……
隻要林異一直盯著,那手臂就會一直轉動下去,就像永不停息的鐘表!
林異連忙挪開了視線,望向教室。
他試圖在這熟悉而又陌生的教室裡找回一點“真實感”。
然而,事情並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
他看到一道正在扮演“質點”的人影在慢慢被壓縮:
原本還有著完整的“人形”,但在移動的過程中,漸漸地,它的四肢和頭開始萎縮,剩下的肢乾開始逐漸“圓潤”。
緊接著,那圓潤的身體開始縮小,移動方式也變成了“滾動”。
但這還冇完,對於質點來說,大小、形狀、動作……都是不重要的東西,於是那道人影決定將一切都給拋棄。
它不再滾動,而是平移。
它繼續縮小,凝聚為一點。
它不再具有生命的活性,完全融於坐標係之間。
排列的課桌牢牢地將那顆質點困在其中,它再也無法變回原本的樣子。
描述它的不再是大小、形狀、動作……
它徹底成了坐標繫上的一個點,描述它的隻有縱坐標與橫坐標,再加上一個無法改變的質量。
那顆質點在課桌之間移動起來,劃出一道道向量,它的質量被用作計算位移所需的力,在不斷拉扯之後,它最終停在了一個完美的平衡點。
林異看著那質點衝入了自己的胸膛。
“平衡點,居然是講台!”
瞬間,林異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大的恐懼,他感覺那些課桌在朝他包圍而來,他下意識地想要往教室外跑去,卻在移動的瞬間感覺到了一股“向後牽扯”的力。
力剛開始並不大,卻與他的位移成正比,當他即將到達教室門口時,力到達了極限,瞬間將他牽拉回了平衡位置。
林異重新站回了講台上,也是在同一時間,上課鈴“叮鈴鈴”地響起,每一位同學都坐回了座位上。
“上課!”
“起立!”
“老師好!”
就像是無法移動的平衡點一樣,每節課的開始都是相同的。
窗外的細雨仍在敲打著玻璃,枝丫有規律地刮擦,但坐標係之外發生的一切都無法改變坐標係的穩定。
即使是“質點”本身的動作也一樣。
動作本就是可以被忽略的因素,所以不管質點做什麼,理想的數學模型都不會改變。
林異像往常一樣拿出《三年級物理》的課本,這節課開始講解一些簡單的向量計算。
質點無聲的掙紮,不會在坐標繫上掀起任何風浪。
學生們被窗外的樹杈所吸引,老師輕輕地提醒,將他們的注意力拉回了課堂,第一章的計算雖然在考試中占不到多少分量,但該拿的分還是要拿的。
為了應對那看得見摸得著的考試,學生們不得不泯滅掉對一切都好奇的孩童本性,也變成一顆顆隻有質量和位置的“質點”。
下課鈴響起,課程又在既定的時間內結束。
力終於放過了質點,林異像是逃命般離開了教室,他的心臟像是被捏緊一般,全身無力。
他穿過走廊,爬上樓梯,使出了最後的一點力氣,推開了校長室的大門。
“校長!我……”
“林老師,你是為了樹的事情而來的,對吧?”
……
沉默。
林異看著那戴著老花鏡的老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記憶中發生的一切與此時的畫麵產生了重疊。
他已經不記得重複過多少次相同的事情了。
那道人影不斷地在“星期一”與“星期五”之間重複,樹砍了又長,長了又砍,就像是永遠迴圈的星期,在越過週末23:59的那一刻,又回到最初的平衡點。
林異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一句記憶中人影從未說過的話:
“不是。”
他喉頭微動,無比艱難地擠出這道聲音。
也是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老人猛然抬起了頭,用一種驚詫的眼神看向了他。
“你不是為了樹的事情而來的?”
“不是。”
“真的不是?”
“不是。”
在林異再三做出肯定的回答後,老人驚詫的眼神中,閃過了一絲——
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