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如心這奇妙的比喻,李醫生眼前一亮。
「你剛剛說,有東西在試驗『裝罐』的速度?」 讀好書選,.超省心
「不然嘞?你見過有一個晚上就畢業的學校嗎?」
少女的反問瞬間開啟了李醫生的思路。
對啊,這夜晚的課堂之所以這麼扭曲怪異,就是因為正常的課堂無法短時間內給學生注入足量的知識,也就是「裝罐」的速度太慢,於是,隻能採取非正常手段。
每個晚上都是一次「裝罐」試驗,從夜幕降臨開始,「裝罐」的速度就開始加快,在黎明之前達到頂峰,所有的學生都被注入足夠的知識,迅速「出廠」。
正常來說,學生汲取知識的能力是有限的,但夜晚出現的這些學生,似乎也不太「正常」。
「他們為什麼沒有臉呢?那些教師為什麼也一樣呢?」
他們有著相同的身高,相同的體型,連「臉」這種獨一無二的身份認證都被剝離了,就像一顆顆毫無區別的質點……
「你在想啥呢?都說是試驗品了,當然沒有身份認證。」少女在一旁提醒道。
「試驗品?!」李醫生頓時茅塞頓開。
罐子工廠在研究生產線的時候當然不會用正常出廠的產品,而是用一些試驗品替代,這些試驗品沒有批號,沒有生產編碼,它們與正常的產品類似,隻是缺少了「身份」。
「你太聰明瞭!」李醫生發自內心地稱讚道。
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麼這個世界會一直「重置」了。
「因為實驗本就是要重複很多次的。」
每個夜晚,這裡都要重複一次實驗,放入一堆試驗品罐子,做「裝罐」試驗。
到了白天,就開始正常「生產」,將晚上得來的經驗用於實踐。
罐子工廠就這麼日復一日地執行下去,隻為了生產出「最棒的罐頭」。
李醫生感覺自己隱隱約約觸碰到了這個世界的真相。
可這當中還是有許多疑點:
為什麼林異會被抓進來?
他為什麼會成為一名老師?
那所謂的記憶整合係統,是否真的存在?它又在罐子工廠裡發揮了怎樣的作用?
想要知道這些,就不能隻待在「流水線」上,必須得爬得更高,爬到上方的「參觀台」上,才能一覽全貌,而這就需要力量。
「如心,距離黎明還有多久?」
李醫生沒來過夜晚,並不知道確切的天亮時間。
「我想想……」
如心又掰著手指算了起來,但沒算一會兒,她就放棄了,雙手耷拉了下來。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那個時候,教學樓的燈光會把天空照亮,教室裡傳來所有學科的誦讀聲,學生們不再是個體,老師會化作火炬,樓外的大樹會變成白色,星星會不再閃爍,雲會變成白銀,你能從無盡的光輝裡看到世間的一切……」
……
夜更黑了,李醫生屏住了呼吸,他知道如心描述的那個時刻就要到來了。
他的耳邊,已經開始縈繞起聲聲的誦讀聲。
單詞、文言文、公式、元素週期表、左右手定則、氣候特點、生物名詞解釋、歷史節點、政治影響……
那些聲音來自一群沒有分別的「個體」,他們是試驗品,也是犧牲品,在流水線中走到盡頭的那一刻,便會失去意義,但他們還是把自己當作「正品」,向著不切實際的未來進發。
老師已經消失在了教室的燈光裡,他們是流水線上不斷重複運轉的機械。
李醫生突然有些明白,為什麼記憶整合係統要剝離那些老師的「雜念」了。
「它們要的隻是一個不斷重複完美工作的機器。」
能給罐子注入知識,就是那些老師的唯一作用了。
流水線上的機械臂,不需要有什麼「個人情感」,不需要有什麼宏大的誌向,不需要有什麼創新觀念,程式都在課本上寫好了,它們要做的就是日復一日地執行下去。
教室裡的光逐漸蔓延到了教學樓外,大樹被映照成了白色。
光越來越亮,頂開了夜色,蒙上了繁星,撥開了雲朵。
當那些帶著誦讀聲的光籠罩在天台之上,將李醫生淹沒之時,他還真如少女所說的那樣,從無盡的光輝裡看到了世間的一切:
瑰麗的阿房宮埋於山間,世間各族穿梭而過,他們說著各種各樣的語言,表現著獨一無二的性狀,然而風雲驟變,戰旗高舉,浩浩蕩蕩的人流如墜石般湧入宮殿,劇烈的化學反應點燃火光,瞬間燒滅往日的壯麗。
又是風雨自來,日升日落,焦土之上又浮現出新的瓊樓玉宇,新人又重複起昔日的歌舞昇平,能量再次開始積聚,在勢能達到頂峰的那一刻,無數的滾石再次落下,覆滅一切。
盛極而衰,衰極而盛,擺動的鐘擺停在末端,又加速墜下,勢轉動,動轉勢,氧化還原,還原氧化。
大洋的季風吹過,帶來了一場雨,雨落入地下,變成了河,河入江海,匯入大洋。
生產者攫取自然的能量與物質,又被消費者所吞噬,變成有機的廢料,有機廢料被分解者分解,又重歸自然。
世人的哀與鑒,也不過是輪轉的一部分。
無論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時初照人,月始終在那裡……
李醫生才明白,為什麼學校的夜晚會如此黑暗。
「因為沒有月亮。」
月亮消失了,沒有月光的照耀,萬物便隻能沉寂於濃墨之中。
而現在,月亮似乎又有了……
教學樓變成了一顆光球,正緩緩地升上天空,光球內是無數已經裝罐完畢的罐子,它們失去了原本的軀殼,換上了新的包裝,閃耀著美麗的光輝。
天空不再昏暗,雲朵成了飄帶,點綴在夜空之上,那誦讀聲也漸漸歸於平靜,在黎明之前,還給了黑夜最後一絲安寧。
世間的一切,終究是化作了頭頂的月光。
人是江邊的人,月是江上的月。
「好漂亮的月亮。」
李醫生的瞳孔中出現了一顆光滑而圓滿的月球,時間的江流在身側緩緩流淌而過。
「呆比,看夠了沒?別TM看了,該開始了。」
月光照在一旁少女的髮絲上,給她增添了幾分恬靜,但一開口,卻滿是粗鄙之語。
意境就這麼被打破了,李醫生長長地嘆了口氣……
「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