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的載體?”
露絲低聲重複著如心的話,隱隱明白了什麼。
這世上不朽的東西少之又少。
她看著如心,不確定地問道:“一個故事?”
一個不朽的故事……
一艘船撞上冰山的災難也許一個世紀之後就會被人遺忘,但一個感人肺腑的愛情故事會在人類的心中永垂不朽,伴隨著文明永存。
在露絲期待的眼神之中,如心點了點頭。
“他們怎麼能夠變成故事?”露絲疑惑地問道,這是她很難理解的事情。
活生生的人,死後變成浮沫,又凝聚成故事,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了……
麵對露絲的詢問,如心突然伸手抓住了她。
“來。”
冇等露絲詢問,如心就牽著她往神廟內走去。
一邊走,一邊唸叨了起來:
“人死之後,**消亡,靈魂留存,無論是哪個文明,都有‘靈魂’的觀點,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人類唯一能夠理性認知死亡的點,就是‘每個人都會死’,因此產生恐懼,恐懼意識徹底消失,恐懼生命的意義就此結束,恐懼死後的一片虛無。”
“於是,人類便開始了臆想,妄圖讓死亡不再是終點,可**已經消亡了,還有什麼能夠延續?當然需要找到一個名詞來描述這種狀態,‘靈魂’便應運而生。”
“無論是從哪個地方誕生的文明,哪個時代衍生的信仰,都會有靈魂體的概念,所有文明的締造者在死亡前的‘臆想’都是一樣的,他們在擺脫理性之後追尋的混沌出奇地一致。”
“人人都有直覺,直覺地認為‘我’不等同於‘身體’,這個‘我’在**消亡之後依然可以永恒存在,變成超脫身體的靈魂體‘我’,大腦天生傾向於二元論,把存在和**分開,推匯出靈魂的概念。”
“這也是情感的需求,善者有善報,惡人有惡果,在世時無法執行的公平,在死後也必定要清算,天堂地獄,因果輪迴,行為有來世後果,約束人守規矩、行善止惡。”
“親人離世,要有‘靈魂仍在’的概念來獲得慰藉,麻痹自己,逝者未消失,仍可被思念聯結,哀悼纔會有意義,懷念纔會有出口,這是人類的情感本能。”
“人類是為了應對死亡、解釋自我、維繫道德、安撫情感,才‘發明’了靈魂的概念,用一個不理性的詞語去維持自身的理性,防止自己陷入瘋狂。”
“即便是偏僻的黑石群島,也會獨立創造出‘靈魂浮沫’的概念,以適配島嶼的自然環境與文化……”
如心牽著露絲站到了那些懸掛的黑色礁石之下,抬頭望去,散亂的頭髮下露出了一個笑容:
“所以,人類自始至終都是瘋狂的。”
露絲怔怔地看著如心,她的認知因為這位奇怪少女的話受到了巨大的衝擊,眼中出現了一絲迷茫。
“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臆想出來的?冇有什麼靈魂,也冇有什麼沫神,冇有永生,冇有儀式,一切都是人類基於瘋狂做出來的惡行?”
聽著露絲的話,如心搖了搖頭:“我可冇這麼說哦。”
“可你不是說,靈魂是臆造出來的嗎?”露絲繼續追問道。
“是臆造的冇錯,但這個世界也是臆造的啊。”如心歪了歪頭,平靜地說道。
她伸出另一隻手指,輕輕地點了點露絲的臉,輕輕說道:“錯就錯在,這是一個臆造的世界,所有臆造的東西都變成了真實的存在。”
“靈魂、永生、儀式、神靈……被人類想象出來的東西,反倒變成了支配人類的混沌,開始擊破人類的理性。”
“你不是在那艘船上輪迴了很多次了嗎?你還覺得那是假的嗎?”
“……”
感受著如心指尖冰涼的觸感,露絲心臟突然開始怦怦直跳,她不是在害羞,而是在恐懼……一種對於真相的恐懼。
如心的話,好像點破了這個世界的偽裝,直接將根源暴露了出來。
“這是一個……臆造的世界?臆造的東西,都成真了?”
“對滴。”如心被長髮遮蔽的嘴角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這裡是混沌的主場。”
露絲此時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的腦袋在嗡嗡作響,她努力地想讓自己維持平靜,腦子裡卻不停地蹦出雜念,肆意撞擊。
如心一邊微笑著,一邊將露絲拉到了祭司身邊,無視了祭司,直接來到了那些黑色石柱前。
“所以啊,你去糾結人為什麼會變成靈魂,靈魂為什麼會變成浮沫,浮沫為什麼會凝聚成不朽的故事,冇有任何意義……”
“用理性來解釋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的,從你登上那艘船、站上甲板、看到海裡那個存在開始,就應該意識到了,都有超自然的存在了,為什麼還要追逐邏輯呢?”
“你就把它們當成一種萬有引力一樣的東西理解就行了,人死後就是會產生靈魂,黑石群島上的靈魂就是會變成浮沫,彙聚的浮沫就是會依附在故事上,這是一種環環相扣的世界規則,是混沌在搖擺的天平上找到的唯一能維持穩定的執行方式。”
聽到這,露絲抬起眼眸,不解地問出了一個問題:“混沌……也在尋求穩定?”
“是啊!”如心理所當然地說道:“無論是理性世界還是混沌世界,都會自發地‘清理快取’,減少‘計算量’,這是所有世界的底層邏輯。”
露絲聽不明白如心口中的這些詞語,但她能大致明白其中的意思。
就在陷入思考之時,如心突然抓起了露絲的手,放在了眼前的黑色石柱之上。
“這是在乾什麼?”露絲連忙想要抽出手,同時眼神瞥向了一旁的祭司。
隨意觸碰彆人的“神物”,可是很冒犯的事情,她不想在黑石群島上惹出什麼麻煩。
然而,祭司卻像冇看到一樣,依舊跪在地上,嘴裡唸唸有詞。
猶豫之時,她的手已經被如心強行按在了石柱表麵。
下一秒,露絲的耳邊就出現了海浪的聲音。
她的眼神瞬間恍惚,身邊再也不是黑漆漆的神廟,而是一片泛白的海岸。
她正站在岸邊,撫摸著一塊巨大的黑色礁石,白色的浪花不斷拍打上岸,浸濕了她的腳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