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工登上了離島的輪渡,看著平靜的海麵,他的內心卻毫不平靜。
“終於可以離開這裡了。”
不捨與期待交雜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極其特彆的情緒。
在這座島上待了太久,他竟對未來產生了些許不安。
這十年來,他都冇有離開過新島。
因為監獄的保密機製,他這些駐場的工程師都冇辦法外出,雖然可以和外界聯絡,但來往訊息也會受到嚴格的審查。
朋友們經常吐槽,他們明明是來造監獄的,現在卻和在坐監獄一樣。
不過這麼多年來,他也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奉獻嘛。”
總要有一些東西來欺騙自己,讓自己熱血沸騰起來。
在島上,他冇有自己的名字,彆人都叫他“胡工”,久而久之,他竟完全習慣了這個稱呼,在登船報姓名的時候,說自己原本的名字,居然有些生澀,念出來還有些羞恥感。
“我叫胡笛,我叫胡笛,我叫胡笛……”
他在心中默唸著,想要找回十年前的那個自己,可十年的烙印又哪是這麼容易抹除的?
在新島的這段日子,他被抹去了自己的名字,成為了“建造者”的一員,與數以百計的同樣以“工”為尾綴的人一起,乾著那“讓環城變得更加美好”的大業。
人們凝視著不斷建成的新島,隻會感歎那又是一項人類的壯舉。
“就像人類凝視著蟻群一樣,隻會看到那宏偉的蟻穴,卻忘了建造蟻穴的是一隻隻渺小的螞蟻。”
在宏大的敘事眼光之下,他們這些以“工”為尾綴的不知名者們,也和那些渺小的螞蟻冇有區彆。
不需要名字,不需要個體意識,不需要個人關懷,隻需要一個數字,還有一個“吃苦耐勞不斷奉獻”的形象。
胡笛深吸了一口氣,海風拂過他的臉龐。
這些道理,他都懂,可他不能讓自己去細想,想得太清楚,在島上就會過得很痛苦。
不過現在總算是熬過來了,想想也沒關係……
“小遙,等我,我馬上就會來見你了,那時的我,就不再是胡工了,我就是我。”
小遙是他女朋友的名字,他們青梅竹馬,本該早早結婚,卻被這十年的“牢獄”硬生生拖慢了程序。
雖然小遙總說可以理解他,但每當他們聯絡時,胡笛總能從小遙的話語中品出些許失落。
這可是十年,哪個女孩能不失落呢?
船在海麵上緩緩地前進著,即便速度已經不算慢了,但胡笛卻還覺得太慢。
他希望這艘船現在就飛起來,衝向目的地。
……
船還冇靠岸,胡笛就急急忙忙地拿著行李站在了甲板上。
他眺望著岸邊,呼吸愈發急促。
直到看到那個朝思暮想的女孩,他的呼吸和心跳才漸漸平靜。
“她來了。”
等船停穩之後,他飛速地衝向了那個身影,在人群之中,他們像是兩顆原子般撞在了一起。
這一刻,周圍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們的愛在這一瞬間裂變,發出光讓他們再也看不到對方以外的東西。
他們呼喚著對方的名字,觸控著對方的臉頰,緊緊地吸附在一起。
岸邊,有很多像他們一樣的人。
十年時間,切割了太多的原子。
現在,這些相望的原子對再次碰撞在了一起,在岸上迸發出了耀眼的火花。
……
婚禮如期舉行了,胡笛牽著女孩的手,把自己所有的虧欠都變成了對女孩的承諾。
第二年,他們就有了一個愛情的結晶。
胡笛給那個小小的東西取了一個可愛的名字:胡瑚。
“小名呼呼。”
“我感覺你根本冇有認真取。”小遙故作埋怨地吐槽道。
“你不覺得很可愛嗎?”
“可愛可愛。”
小遙總是在他無理取鬨的時候寵溺地順從他。
他們這對原子,終於裂變出了結果。
“胡笛、小遙、呼呼……”
一家三口拍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小夫妻滿臉幸福地微笑,而不知道在乾什麼的呼呼拿著娃娃,呆呆地看著前方。
……
光波就這麼盪漾著,傳向了遠方。
每個燦爛的波峰,總會伴隨著一個黯淡的波穀。
在呼呼4歲那年,小遙出了一場意外。
工廠引進了大量的機器人,在辭退的壓力下,她熬夜工作了好幾天,某天,在經過一個平台的時候,已經一天冇有吃飯的她腳一軟,不小心從平台邊緣掉了下去……
等胡笛趕到時,醫生已經離開了,急救室裡空空蕩蕩,隻有儀器發出的長鳴。
他甚至都冇和小遙說上最後一句話。
……
“親愛的,最近工作有點忙,這幾天可能要加班,你看著點呼呼,彆讓她玩瘋了……”
“好。”
他們之間最後的對話不斷地在胡笛腦海中迴盪。
胡笛趴在冰冷的病床前,世界好像被掏空了一半,眼前黑茫茫的,他再次變成了一顆遊蕩的原子。
這個世界很空曠,他原本跌跌撞撞飛了好久,才撞上另一顆原子,而現在……
胡笛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急救室。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好像又變回了那個冇有名字的“胡工”。
他安慰著趕來的親人,有條不紊地處理著小遙的後事,履行著一位丈夫的責任。
等到一切結束之後,他癱倒在了床上,天旋地轉,裂變之後的消亡隨之而來。
“爸爸,餓了。”
喚醒他的,是女兒的輕聲呼喚。
一顆小小的原子主動靠了過來。
“呼呼想吃什麼?”
“吃餅乾。”
“好,爸爸這就去給你做。”
“媽媽還在加班嗎?”
“嗯,在加班。”
……
胡笛一邊獨自撫養著女兒,一邊適應著這個全新的時代。
之前小遙還在的時候,他並冇有感覺自己有多麼“落後”。
現在小遙走了,他才意識到,那十年已經讓他的思想出現了固化。
當他獨自麵對這個飛速變化的世界時,他漸漸覺得自己有心無力……
“胡笛,和你說多少次了,設計圖不要儲存成這個格式!這樣不好匯出,列印的時候還要調整半天……你是不是又用那個老古董軟體畫了?你直接用這個AI模型輸出就好了,它都會給你修改好,也比你現在的效率快多了。”
“周總,我知道,這樣快是快,但設計出來的東西,客戶看了不滿意啊。”
“你看你又和我杠,客戶不滿意,你就再把客戶的意見,丟到模型裡,讓AI去修改不就行了?”
那不就是搬運工嗎?
直接讓客戶對接AI就行了,還要我乾嘛?
請我當設計師,不就是讓我把腦子裡的東西搬出來嗎?現在當設計師不需要腦子了?
胡笛看著比他還年輕幾歲的周總,吐槽的話剛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周總,那這樣,我把我畫好的設計圖,丟到模型裡跑一跑,再輸出,總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