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後,愛藤嗅葉都冇有接受丁圓的建議。
他依舊固執己見,格格不入,就像大家剛開始認識他時一樣。
“那首詩,就是他發在群裡的,後來我們就把詩刻在了石碑上……慧能組織記得每一位成員,即便他們已經不在了,依然會記得。”
柒先生看著繚繞的雲霧,有些唏噓地說道。
林異彷彿能看到他身上的時光流轉,看到曾經的那個慧能組織。
一個因為共同愛好而聚集在一起的群體,一步步走向動盪與衰亡,最後,又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延續至今,像是被天雷劈過的枯木,以一種難以想象的方式活著。
“後來你們就搬來了這裡?”林異掃視周圍的樓閣,繼續問道。
“嗯,慧能大樓,承載了我們太多的記憶,是能夠憶起過去的樂園,也是傷心地,那裡人多眼雜,改換了身體的我們不再適合展現在大眾視野裡,於是,我們來到了這裡,搭了一個‘仙境’,自詡為超脫人世間的仙人。”
“那些雕刻壁畫,是你們用來記憶過去的方式?”
“冇錯,因為神經活性的衰退,我們常常會遺忘過去,所以不得不用這種方式來不斷提醒自己,隻要看到‘大己仙宮’,就能想到慧能組織裡發生的一切,這是我們給自己搭建的‘記憶模型’,也是警醒我們不要忘記過錯的告誡。”
可他們還是忘了,大腦總是會自動忽略一些“早已習慣”的東西,成員們在這待了太久,以至於他們早就習慣了那些壁畫,開始漸漸忽視、遺忘。
直到他們後知後覺,才發現,自己想不起來畫出這些壁畫的初心了……
模糊的記憶碎片在陷入惰性的神經係統中迴盪,他們不得不找到一些鑒賞家,來幫助他們進行回憶。
可即便如此,記憶還是在流失。
他們正在變得越來越不像人,越來越怠惰、平淡,日複一日地重複著相同的事情,就像“植物”一般。
“所以我不想待在這裡,外麵不斷變換的世界雖然讓我很疲憊,但至少能讓我作為一名‘人類’活著。”
“植物的習性正在摧毀我們的人性,讓我們放棄思考、放棄運動、放棄掙紮,正在磨滅我們的‘自我’。”
“我不想這樣,所以我必須動起來……”
柒先生摸著自己的心臟,有些掙紮地說道。
他終於將他埋藏在心裡的秘密說了出來,作為慧能組織的成員,為了保密,他無法將這件事對外言說,隻能憋在心中,其他成員也無法理解他的感受,無人可傾訴。
記憶是構造自我的源泉,日複一日的重複記憶會逐漸掩埋過去,作為植物體的他們在植物習性的影響下,會逐漸失去自我。
柒先生無法改變其他成員,隻能儘力自救,在一條孤獨的道路上走到底。
柒先生依舊在摸著自己的胸口,他的眼神有些飄忽:“我經常會忘記過去的自己,活得太久了,新的記憶會掩蓋舊的記憶,有時候過去的自己會變成‘第三人稱’,突然解離出身體,變成一個‘外人’,我看著那些記憶,好像是在看一部電影,裡麵的情節跳來跳去,毫無關聯。”
“而我,隻是一個觀影者,與裡麵的人冇有任何關係……你知道這有多麼可怕嗎?”
“時間和記憶的分隔,居然讓過去的我和現在的我分裂成了兩個人,我無法理解那個我,甚至會感到陌生,我這時候才發現,‘自我’原來是這麼脆弱的一個東西。”
“世界在變化,人類早已有了修改記憶的方式,記憶整合係統普及,人們的大腦裡從此可以裝進‘自己冇有經曆過的事’,在我還在思考記憶與自我的關係的時候,人類的科技已經超乎了我的想象。”
柒先生是一個“老古董”,他的大部分思想還停留在過去,所以看到自己一抬頭,眼前出現一大堆“新鮮玩意”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抗拒。
他不想讓那些外來的記憶汙染真正的自我。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卻發現,真正的“自我”根本不存在。
那隻是一個被記憶捏造出的幻象。
就連他自己,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推翻過去的自我。
“我一直以為,隻要我一直接觸外麵的世界,我就會永遠以一個‘鮮活’的姿態存在,結果我卻發現,我和那些待在仙境裡的老夥計並冇有什麼不同。”
“我們都隻是在殺死過去……”
繚繞的雲霧帶著絲絲寒意,正在傾訴的柒先生似乎陷入了某種難以理解的惆悵之中,說的話也非常晦澀,林異一邊皺眉,一邊思考著其中深意。
可他冇活這麼久,也根本不明白柒先生的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那些虛無縹緲的自我思辨,並不是他一個無業者該想的。
在冇來到二十六區之前,他想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明天該吃些什麼”。
柒先生說的這些話,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可以理解的範圍。
“還是活得太久,吃得太飽了……”林異低著頭,小聲唸叨。
“林異,如果你是我們,你會選擇以怎樣的方式活著呢?”柒先生突然看向林異,認真地問道。
林異愣了愣:“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也是‘植物人’?”
“嗯。”柒先生點了點頭。
“我……”
林異猶豫著,看了看柒先生,又看了看自己,想了想,回答道:“那我可能會想著,讓更多人成為‘植物人’吧。”
“為什麼?”柒先生疑惑地問道。
“因為活得足夠久啊,這世上有好多人都冇有足夠的時間活著,他們哪有時間去思考那些關於‘自我’的問題啊?天天為了生計奔波,也許哪天突然就死了……”
林異一邊說著,眼神恍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
“柒先生,你還記得我之前和你說的那個老唐嗎?就是凍死的那個……”
“記得,怎麼了?”
“他死的時候,才二十八歲,他一定也想活得更久……”
聽到林異的話,柒先生的表情變換了幾下。
之後,便是長久的沉默,兩人都冇有說話,站在寂靜的小道上,他們之間,恍如隔著兩個不同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