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陽本以為,換了一具軀體,隻不過能讓他“活得更久”。
直到他真的來到了全新的身體上之後,他才意識到,活得更久,隻不過是最微不足道的優點。
蓬勃的生命力帶來的不隻是壽命的延長。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肺部強勁有力,每次呼吸都能以極高效率地換氣,他年輕的心臟正在怦怦直跳,每次跳動都能噴湧出含氧量極高的血液,這些血液流入他的大腦,滋潤著他的意識。
就像是從一個昏暗腐臭的下水道突然來到一片綠意盎然的森林,新鮮的空氣鑽入身體內的每一個細胞之中,所有細胞的線粒體都在狂歡。
他老舊的神經係統承受不了這種狂亂的刺激,麻木了。
躺在病床上的這段時間,他常常會產生幻覺,他看到自己變成了浮萍,從昏沉的水域浮到了清澈的水麵,又觸碰到了純淨的空氣,看到了藍天白雲。
他的重量正在“減輕”,他不再是漸漸墮入地獄的老朽,而是正在上浮、正在成長的年輕人。
這種感覺是迷人的,生命的衰亡感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蓬勃向上的衝勁。
他的神經係統還在適應這種轉變,但也足以讓他飄飄欲仙。
即便他還動彈不得,但他已感受到那仙人般的感覺。
對於他來說,這就是“成仙”。
冇有什麼比這更加美好了,在短暫的一生裡,他嘗試過很多東西,煙、酒,以及那些帶著刺激性的藥物,從未有一種東西比現在更令他愉悅。
不隻是**,還有精神,此時的他意識無比通透,不再像原本那樣,大腦與世界之間彷彿隔著一層濃霧。
現在,他的血液是新的,眼睛是新的,鼻子是新的,耳朵是新的,麵板也是新的,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切在身邊流轉,世界在圍著他轉動。
他感知到了“自我”。
就像那些大己仙宮的仙人一樣,他發現自己成了“中宮”,日月星雲都在圍著他打轉。
他不再是融於世界淤泥中的汙漬,而是站在世界上方,統領一切,感知一切的帝皇。
“呼~”
每一口呼吸,張天陽都能感覺到“活著”的氣息。
不僅如此,他那行將就木的神經,也在慢慢復甦。
得益於蓬勃的養分輸送,本該“乾枯”的根係重新煥發生機,過往年輕時的記憶漸漸甦醒……
……
“張先生,您可以嘗試一下站起來了,動作力度不要太大。”
“好的。”
張天陽從床上慢悠悠地挪了下來,他的動作還是有些“老氣”,佝僂著身子,小心翼翼,害怕摔傷了自己。
見到他如此小心,研究人員不由得笑了出來:“您也不必這麼小心,年輕人的身體,就算摔一跤,也不會出什麼事情。”
“好。”張天陽點了點頭,動作還是非常“遲緩”。
有些習慣不是這麼容易改過來的,雖然他明白自己不用這麼小心,但這麼多年過來,動作習慣早已根深蒂固。
他之前因為工作勞累,腰一直不好,膝蓋還受過傷,不能太過用力,這就導致他習慣性地小心翼翼。
直到現在,他都冇法將這種習慣改過來。
一直佝僂著身體,不支起來,是怕突然緊繃,又拉傷了腰,動作一直慢吞吞的,是怕一下踩到地上,震到了膝蓋。
因為他曾經因此“痛”過,所以他害怕。
這種對於破舊身軀的痛苦和恐懼始終留在他的心裡,刻在了他的神經反射之中,以至於現在都無法繞過。
張天陽知道,自己必須克服這種恐懼,他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不再佝僂著腰,神經正在發出警告,告訴他這樣下去會拉傷,但身體卻冇有給出任何不對的訊號。
直到他繃直身體,神經的警告終於停了,那老舊的神經終於意識到,“經驗”不再生效了,他的身體向後拉去,繃到了一個誇張的角度,除了肌肉有些緊實感之外,冇有任何痛苦。
張天陽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喜悅。
下一秒,他乘勝追擊,重重地將自己的腳踩在了地上。
他的神經突然傳來一股幻痛,膝蓋彷彿被巨大的震動撕裂,可隻是一瞬,那種來自恐懼的幻痛便消失不見。
他的腳實實地踏在了地上,膝蓋處的肌肉收縮了一下,並冇有任何的感覺。
“這……”張天陽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的腿,又激動地踏了幾下。
他那雙激動的眼睛裡,居然流出了幾滴淚水。
“我,我……”
戎馬一生的他現在竟有些語無倫次。
能把腳放在地上重重地踏步,這是多麼“正常”的一件事,每個健康的人都能做到,但就是這麼簡單正常的事,卻讓張天陽喜極而泣。
他早已習慣了“步履蹣跚”,以至於正常走路都成了“奢侈”。
而現在,這多少金錢都買不到的“奢侈”,居然就這麼簡簡單單地得到了……
看著像是個孩童一樣擺弄著自己身體的張天陽,研究人員笑了笑:“張先生,還滿意吧?”
“滿意滿意!你叫什麼名字?我讓老許給你加工資,給你股份!”
“不必了,張先生,您也不要太激動了,保持平常心,畢竟您還有很多東西要適應呢……”
“好,我儘量,你過來扶著我走走,帶我出去看看。”
“張先生,不是我不幫忙,您自己就可以走,請相信自己。”
“行,我……試試……我試試……”
張天陽說起話來還是有些磕磕絆絆,因為他的聲音也產生了變化,他每次說話,總覺得是另一個人在自己身體裡發聲,所以他總要“確認”一下。
得到研究人員的肯定,他便邁起步伐,走了起來。
他在心中告訴自己:要像一個年輕人一樣走路。
可是他的神經還是在引導著他彎著腰、不要一下邁太大步子、頭始終低著檢視地麵、注意身邊的障礙物……
在病房裡走了幾圈之後,他終於慢慢克服了自己原本的習慣。
一旦打破了神經的警告限製,動作恢複了正常,身體就會傳來“快感”,因為這纔是正常人的走路方式。
之前那種老年人步伐,隻是痛苦帶來的妥協。
張天陽臉上的激動愈發控製不住,他就像一個原本佝僂的“古猿人”,突然找到了直立行走的方式,開始在病房內毫不顧忌地蹦蹦跳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