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異的記憶，在恍惚之中回到了現在，他看著眼前之人，張了張嘴，吐出了一句質問：
“祖師讓你研製的機具呢？”
眼前的“何師兄”麵色一變，突然盯向了林異。
“你認出我了？”
“認得出，外貌雖能千變萬化，但你終究是你，忘機。”
實際上，祖師的傳承記憶一開始就認出了忘機。
在七位元老來到我心殿時，透過那偽裝的皮囊，祖師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身份。
隻是林異的思緒占據上風之後，便忘了此人。
直到祖師的記憶再次翻湧……
“嗬嗬。”頂著何師兄臉的忘機輕蔑一笑：“好久冇人叫過我這個名字了，”
“那你現在叫什麼？”林異順著他的話問了下去。
“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你的何師兄，也可以是守門的仙兵，可以是跳舞的仙子，也可以是頑劣的孩童。”忘機一邊說著，一邊變換著身形，骨頭扭曲，絲滑而詭異。
林異看著他，皺起了眉頭。
“你不去研究你的機具了？祖師的話，你都忘了嗎？”
“機具？哈哈哈，那都是萬年前的事情了，你覺得你過了萬年之後，還會是現在這副樣子嗎？不過機具……我現在倒還是在研究，隻不過我發現了一個更完美的材料……人。”
忘機平淡地說出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你用人來製作機具？”林異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嗯，或者說，人本身就是最完美的機具，每日隻需三餐，攝入少量水分，便能長久地‘執行’下去，結構精密，平衡穩定，還具備成長性，這世間哪還有比人更完美的機具？”
“所以，你不再研究機具，而是轉而研究人？”林異繼續問道。
“冇錯，既然最完美的成果已經展現在了我的麵前，那我何必再去捨本逐末，從頭再來？直接研究人不就行了？在祖師走後，我便大徹大悟，從此便主攻分身之道，以人為機，以機為身，分化萬千，眾身皆主。”
忘機說著自己的事情，臉上浮現出了幾分自豪。
他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問題。
看著這已經麵目全非的“弟子”，迴盪的祖師記憶中傳來一陣傷悲。
“好好的弟子，怎麼變成這樣了呢？”
林異長長地歎了口氣。
祖師本以為，萬年之後的世界，機巧遍地，人族能藉助機巧之力，翱翔於天空，日行萬裡，遠渡重洋，行非人之事……
然而，念想終究是念想。
“你對機巧之道，再無研究？你可知祖師所說的那些，隻要你肯鑽研，都可實現？”林異看著忘機，痛心疾首地質問道。
不知為何，林異就是能肯定，這些事情可以實現。
即便他冇有見過，也無法想象，但他的腦海深處，就是這麼告訴他的。
甚至不需要萬年，隻需要百年，隻要忘機肯研究，這些事物就會像煙花一樣，瞬間綻放，猶如雨後春筍般，一個接著一個地冒出來。
他的內心十分篤定這一點，所以，纔會對忘機如此痛心疾首。
這可是真真正正地能夠造福萬民的事情。
這是改變時代的事情，祖師早就為忘機指明瞭方向，可他卻絲毫冇有放在心上，反而轉頭選擇了一條害人害己的小道。
此時的林異，彷彿喉頭哽了一口血，下一秒就要吐出來……
忘機思考了很久，才明白林異說的是什麼。
“你說耕耘田地的機犁？翱翔天空的機鳥？日行萬裡的機車？遠渡重洋的機船？繪畫作字的機筆？奏樂譜曲的機鐘？算遍萬數的機盤？”
“哈哈哈哈哈，你在說笑呢？祖師他老人家壽元將儘，才胡思亂想，你一個年輕人，也去幻想那虛無縹緲之事？”
“人的身體纔是最完美的機具，隻要修煉得當，自可以翱翔天空、日行萬裡、遠渡重洋，不需要那些什麼花裡胡哨的機具。”
“祖師所想，不過是捨本逐末，放棄了本就無與倫比的身體，去尋求外物的幫助，這不等於違背了我們大己仙宮的要義？”
“既然以身作主，就要修煉己身，去做到非人可行之事，外界的一切，無論是機具，還是神兵法寶，不過都是輔佐自身的‘客’，你在這修煉了五年，應該早就知道這個道理纔對，還真是愚笨，”
“不過，很快你就會成為我的一員了，到時，你自然會明白一切。”
“還有半刻。”
忘機打量了一下林異，開始了倒計時。
半刻？
林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這才發現，剛剛忘機打入他身體內的那個“東西”，似乎在身體內橫衝直撞，就像一顆種子一樣，四處生根發芽，正在慢慢“接管”他的身體。
“原來如此，他就是用這種方法，把其他人變成他的分身的嗎？”
這是一種非常殘忍的法子，直接將他人的身體當作“機具”來改造，最後把掌控權握在自己的手中。
那改造種子一旦入體，如果不是修煉有成的、對人體有所瞭解的修士，根本對那東西毫無辦法，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漸漸不受控製，變成受人所製的機具，到最後喪失意識，徹底成為行屍走肉。
“好狠毒啊。”林異在心中感歎道。
他看向眼前一臉無所謂的忘機，心臟竟抽動了一下。
一陣悲憫從祖師留下的傳承記憶中流出。
看到曾經無比看好的弟子變成現在這心狠手辣的樣子，任誰都會難過……
“唉……忘機，你錯了……”林異悲涼地看著眼前之人，低聲說道。
“我錯了？我，何錯之有？”忘機絲毫不在意地問道。
林異搖了搖頭：“祖師何嘗不知道，修煉人體，便能上天入地，日行萬裡？你自以為自己想到了祖師想不到的事，卻不知祖師之意，並不在此。”
“有意思，你說說，祖師想的是什麼？他不就是想人族強盛嗎？修煉便是強盛之法，可有何不對？”
林異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忘機，你可知，人族之中，有天賦修煉之人占幾成？普通人又占幾成？”
“祖師苦惱的，從來不是‘個人’如何強盛，而是如何讓整個人族——人人如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