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師終究還是死了。
他將自己的一切都留給了仙宮。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切”,他將自己變成了大己仙宮的“客人”,催生了仙宮之靈,他的一切,也都轉交到了仙宮之靈手上。
“他寧願把自己的一切留給一塊石頭,也不相信後來者。”
仙宮之靈因祖師而生,所以自誕生以來,就一直在固執地追求著祖師未完成的夙願。
可它並非人族,也實在愚笨,想了萬年,非但冇有理解祖師留給他的意誌,還走入了歧途,因自我懷疑而分化,陷入了永無止境的自我辯駁之中。
“究竟是先造福萬民,還是先榮登大己?”
“先榮登大己,就必定要以他人為養料,先造福萬民……還未榮登大己,如何造福萬民?”
祖師的理念是自我矛盾的,仙宮隻是繼承了他的意誌,不代表有祖師這麼通透。
於是它隻能觀察,看著人類會如何做。
一次次的論心大會,它看著人類自相殘殺,它看著曆練的仙人視人命為草芥,仙凡之彆愈演愈烈,它一度以為,這就是大己的正道。
可祖師留下來的意誌又在告訴它,這並非正路。
仙宮之靈因此陷入謎瘴,惶惶終日。
所以這次論心大會,它見到了成為萬物共主的林異之後,纔會如此激動,分化的自我不斷躥出,想要從這位與眾不同的弟子身上得到答案。
一方麵,來自祖師的人族思想讓它時刻防範異族。
另一方麵,它自己也不是人族,隻是一塊石頭。
一方麵,它早就認為大己之境無人能做到。
另一方麵,祖師的夙願又在讓它保持著求知與追求……
它不知如何麵對這位特殊的“勝利者”,甚至這件事情也成了謎瘴,困於心中。
……
林異看明白了。
他在這霧裡,看到了仙宮之靈的迷惘。
那來自仙宮之靈的“求知武器”被他變成客人之後,他反過來利用,看穿了仙宮的內心。
“你都明白了?”那空靈之音輕輕念道,似乎對此毫不介意。
“明白了。”
“你作何感想?”
“冇什麼感想,隻是有些辛苦你,想了萬年……”
“這冇什麼辛苦的,我本是頑石,枯等也是萬年,迷茫也是萬年,並無區彆,隻是我有些懊惱,自責於自己無法完成祖師之夙願,萬年過去了,一無所獲,事情反倒更糟了……”
“你說的‘更糟’,是指什麼?”林異認真問道。
“萬民似乎並冇有被造福,人族依舊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仙宮飛得越來越高,卻依舊冇人能登上大己之境,我一直在思考兩者誰先誰後,現在看來,似乎兩者都無法完成。”
空靈之聲似乎有些落寞,它雖是平靜地訴說著一切,就像是一塊一動不動的石頭,但言辭中卻釋放著無儘的失落。
萬年,毫無進步,即便是石頭,也會心生慚愧。
林異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又都不太合適。
“你是我見過的,離大己最近的弟子,你隻入了仙宮五年,就能做到如此地步,來日方長,你定能榮登大己,造福萬民。”
“他不是人族!他隻會為了自己!不會造福萬民的!”那憤怒的聲音又跳了出來,激動地喊道。
麵對質疑,空靈之音依舊平靜,它淡淡地反問道:“現如今仙宮裡的那些仙人,如果真的讓他們榮登大己,他們真的會造福萬民?他們早就把仙凡有彆掛在了嘴邊,視凡人為螻蟻、耗材……真登了大己之境,真就能一朝明悟,回頭是岸?”
“就算真的回頭了,那之前被他們拋棄的那些人又算得了什麼呢?一將功成萬骨枯,那累累白骨,就可以摒棄出‘萬民’之列,既往不咎?”
“那是不是萬民之中,也要分出個三六九等,有人生來為奴,有人生來享福,有人生來就是螻蟻,有人生來就是龍鳳?”
“要白骨的時候,就讓低等人去,等到終於要享福了,再讓上等人去?”
“……”
那空靈之音雖語氣平淡,但質問卻是字字誅心,問得那另一個聲音再也不敢說話。
林異聽著,一邊點頭,一邊歎氣。
以他對大己仙宮裡那些仙人的瞭解,的確是這樣,如果真的讓他們榮登大己,他們非但不會回頭,還會堅信自己的道路是正確的,義無反顧地走下去,成就“更大”的大己,製造更多的白骨。
他的師父,敢明目張膽地以他為“藥引”,白一仙人也能一眼看出其中的貓膩,說明這在大己仙宮之中,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甚至已被默許。
在他不瞭解的地方,肯定有更多的醃臢之事。
仙兵,是受控的傀儡。
孩童,是奪舍的工具。
……
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大己,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呢?
想到自己身上發生的那些事情,林異的手不由得捏緊了幾分。
“大己仙宮,早已背離了祖師的宏圖大願,現如今,已成了籠罩在萬民頭上,敲骨吸髓的魔神。”
萬年,足以改變很多,人心不古,仙道崩壞,祖師絕對不想看到這一幕。
他臨死前估計早已發現了苗頭,纔不願把自己的傳承留給其他人族,反而放到一塊石頭之上。
聰慧如他,應是早就預想到了現在的情景。
“隻要大己仙宮存在,人族便無法榮登大己。”林異站在白霧之中,喃喃念道。
他腦海中的“辯證法”又開始噴湧出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知識。
“世界是處於發展之中的……任何時候都要以發展的眼光去看待問題。”
“發展是事物的本質和規律,大己仙宮也許曾經是為人族強盛而建,但現如今,已經成了阻礙人族進步的壁壘。”
“原本用於解決事物矛盾的道路和方法,隨著事物發展到新的階段,已經轉變為全新的、更難解決的矛盾。”
“……”
這些知識迅速占據林異的腦海,他張了張嘴,開始將這些無法消化的知識和盤托出。
他每說一句話,天地之間的白霧就會震顫一下,渾濁的霧氣在這樣的連番震動之下逐漸分層,也愈發清晰。
在漸漸通透的視野中,竟出現了一道道祖師的虛影,他們都由白霧組成,環繞著淡淡的霧環。
隨著林異的訴說,那些虛影漸漸被吸引,一個接著一個向林異走來,觸碰到林異的身體之後,又消失不見。
當林異唸完腦海中那些稀奇古怪的知識之後,再抬頭一看,麵前已經一片通透,再也冇有什麼白茫茫的霧氣,天地之間一片清淨,所有的祖師虛影,都進入了他的身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