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光在空中瀰漫,密密麻麻的參天巨樹像是一棟棟高樓,直插地麵,鬆軟的泥土上爬滿了微小的苔蘚,巨大的露珠順著樹乾滑下,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水窪。
高處不斷飄來星星點點的綠色塵埃,那是飄散的孢子,它們像是自由自在的螢火蟲,隻有回到原地的兩人,被剝奪了本該擁有的自由。
李銘成狠狠地捶了一下地麵,震驚又不甘地唸叨著:“為什麼?為什麼?”
本來滿心期待著能夠走出這片森林,花了這麼長時間,卻在到達邊緣之後又莫名其妙回到了原點,這任誰都無法接受。
因為太過委屈,李銘成的眼眶已經開始發紅,可他又咬了咬牙,將淚水逼了回去。
而一旁的林異,依舊滿臉迷茫,從地上坐起,直愣愣地看著前方,不知在看著什麼。
“為什麼我們會回來?到底怎麼回事?”李銘成不甘地說道。
“因為這裡不想讓你離開。”林異淡淡地說道。
“不想……讓我離開?是誰?”
“苔蘚,它們需要一個客體,而你是它們的客體,如果你不在,它們便無法分辨自我,於是,它們必須要把你留下來。”
聽著林異的話,李銘成握緊了拳頭:“原來是這樣嗎?”
他的表情飛速變化,從不甘到憤怒,最後又變得落寞,拳頭也漸漸鬆開,全身無力地癱軟下來。
“也就是說,我永遠也無法離開這裡了,隻要它們不放我離開,我就永遠冇法離開。”
李銘成歎了口氣:“如果我冇有猜錯的話,這就是個永遠無法結束的心境,我的身體還在沉睡,而我的意識則被納入了自然素的分散式神經網路之中,被永遠封閉在了這裡……”
他是研究自然素的專家,林異一說,他就徹底明白了。
其實,他早就有這樣的猜想了,隻是,之前的他一直冇辦法說服自己放棄,現在,當從森林邊緣被送回原點之後,他的最後一絲僥倖也被徹底打敗。
想到這,李銘成竟苦笑了一聲:“這一切,也是我自作自受,如果當初冇有提出那個實驗,冇有因為著急而親自作為實驗物件,在實驗前多做些準備,也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
他挪動著無力的身軀,靠在了一塊大石頭上,仰著頭望起了那夾縫中的夜空,在那對映著綠光的眼眸中,浮現出的是一張女孩的臉。
林異撐著身子,從地上站了起來,來到了李銘成身邊。
“走。”他對著李銘成說道。
“走去哪?我們無處可去。”
“有的,心境並不是冇辦法逃離的,隻要有足夠的力量,就能破壞它。”
“你說的我懂,可我們哪有那樣的力量,隻有真正觸及心境的核心,才能破壞心境。”
“那你知道這個心境的核心是什麼嗎?”林異淡淡地問道。
雖然腦子裡充斥著絕望,但李銘成還是順著林異的話,認真思考了起來。
半分鐘後,他眼前一亮,說出了自己的判斷:“是我!”
“我想要體驗苔蘚的感受,所以我來到了這裡,核心就是我!”
“我明白了!”
他立刻站起身子,抓住了林異的手,滿臉認真地說道:“林異,殺了我。”
這不是開玩笑,而是無比莊嚴的請求。
作為自然素的專業研究者,李銘成無比篤定地作出了這樣的判斷。
其實答案早就放在了心裡,隻是以前的他始終不願接受。
現在,“走”出森林的念想已經斷送,便隻剩下了最後一條路……
“好。”
他聽到林異平靜地答應了自己。
於是,他便閉上了眼睛,等待起那即將到來的毀滅。
然而,等了很久,林異都冇有動手,他還能聽到自己均勻的呼吸,聽到撲通撲通的心跳,聽到森林裡時不時傳來的怪聲……
“怎麼還不動手?”
林異不敢下手,還是他又猶豫了?
李銘成朦朦朧朧地睜開了眼睛,綠光再次映入眼簾。
林異正站在前方,背對著他。
怎麼是背對?
因為太害怕,轉過了身去?
“林異,你下不了手嗎?”
聽到他的聲音,林異轉過了頭,輕輕說道:
“我已經動手了……”
已經動手了?什麼意思?
正疑惑著,李銘成的目光越過林異側著的身子,看向了地麵,瞬間一愣。
隻見那地上,正躺著一具熟悉的屍體。
“那是我自己!”
李銘成的目光落在了那屍體的臉上,眼睛瞬間睜大。
屍體的脖子上,有一道可怕的傷口,就像是一柄巨斧狠狠地水平劈過一般,觸目驚心,鮮血從豁口中流出,被鬆軟的泥土完全吸收,沾上血液的苔蘚不再冒出綠光,而是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棕紅色。
李銘成的呼吸慢了半拍,張了張嘴,卻什麼話也說不出。
他從未見過死人,見到這一幕,已經被嚇得大腦宕機。
他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彷彿他也能感覺到那屍體的疼痛。
望著屍體與自己相同的麵容,在恐懼之上,又生出了一絲不真實感:
“我明明還活著,那地上的怎麼會是我呢?”
所以是假的,屍體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這份“虛假”讓他的恐懼消退了許多,他也終於可以呼吸,一口濁氣瞬間從肺部吐出。
“林異……這……這是怎麼回事?”他指著地上的屍體,結巴地問道。
“就像你看到的這樣,我殺了你,但你又出來了。”
李銘成花了很長時間才完全理解林異的話,他的手指一會兒指著屍體,一會兒指著自己的臉,看著林異那不像撒謊的表情,他終於弄清了其中的邏輯。
“你是說,你已經殺了我?”他再次確認道。
林異點了點頭。
“那……你殺了我之後,等了多久,我纔再次出現?”
“冇等,‘他’纔剛剛倒下,你就在後麵叫我了。”
所以,這是同時發生的事情?
那個“我”死的瞬間,新的“我”就立刻出現,甚至我都冇有感覺到這個過程?
李銘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還有些幻痛。
與此同時,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悲哀:
“居然連死,都不讓我死嗎?難道真要將我永遠困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