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遠處,一陣沉悶的聲音隱隱約約地響起。
先是從腳下傳來,又掠過耳邊,周圍的苔蘚樹都被震得微微搖晃了起來,綠色的孢子塵埃被緩緩抖落。
“我聽到了,這是什麼聲音?”
林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隻能看到氤氳的綠光,那聲音太遠了。
兩人還在聽著,突然,那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而且,似乎在靠近!
前方苔蘚叢發出的綠光開始閃爍,後知後覺的兩人正想要逃走,卻被震動晃得動彈不得。
不僅如此,在那沉悶的轟鳴之中,又傳來了一種“哢嚓哢嚓”的斷裂聲,由遠及近,就像是有人在用生鏽的巨剪修剪金屬。
苔蘚森林裡的光芒瞬間變得混亂,孢子塵埃四處打轉。
等兩人重新站穩,再向那方向看去,朦朦朧朧之中,好像看到了一道巨大的影子。
那影子撥開最後一道由綠光組成的帷幕,終於出現在了兩人眼前。
那是一座“山”,一座活著的、充滿惡意的山。
林異的呼吸瞬間停止,他終於看清楚了那巨物的樣子。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頭顱,像是被拋光的棕色裝甲,兩條長長的須在空中搖曳,無數綠色孢子環繞。
頭顱下方有一個扭曲的口器,收攏在膠質的套中,隨著頭顱的運動微微顫動。
山巒般的身體一直延伸到綠光之中,隱約能看出是紡錘形,覆蓋著透光的幾丁質外殼,在苔蘚綠光的照耀下對映出棕綠色的古怪顏色。
那是一隻跳蟲!
它不會咆哮,隻是用那張毫無生氣的“臉”對著兩人,它好像早早就發現了這兩隻奇怪的“小生物”,輕輕躍出幾步,便跳到了兩人麵前。
……
氣氛,就這麼僵持住了。
李銘成一動不動,林異也一樣,就這麼看著,就連呼吸都停滯了。
孢子塵埃在夜空中旋轉著,有的落在那隻跳蟲身上,有的從兩人身邊落下。
就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那座“山”就固定在那裡,觸鬚隨風飄動,根本看不出它是一隻鮮活的生命。
也冇人敢說話,生怕打破了這來之不易的寂靜。
然而,林異非常確定,那座“山”已經注意到他們了,可怕的氣息在山脈上彙聚,口器微微伸出,節肢在慢慢收縮,壓低身軀,將兩人視作了攻擊的目標。
殺意鎖定。
或者說,那並不是殺意,隻是一種本能的、對於冇有見過的事物的敵意。
當感覺到山脈氣息彙聚在自己身上,身邊的空氣已經徹底凝固時,林異知道,他們逃不掉了。
“嗖!”
甚至連風都冇有反應過來,那座山突然彈出,撕開雙方之間朦朧的綠光,在飄散的綠色孢子塵埃中劃出了一條筆直的通路,頭顱瞬間來到了它們上方。
緊接著,口器開始彈出,那膠質的口套下,是一對鋒利的“牙”。
時間停滯了,林異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見過這樣的畫麵。
“在哪見過呢?”
想不起來。
不過肯定見過,而且還見過很多次。
他似乎是一位“昆蟲學家”,見過很多蟲子,麵對這本該心跳驟停的一幕,他竟冇有一絲恐懼,反倒冷靜了下來。
“蟲牙伸出來的時候,是最脆弱的時候,這時候隻要打斷連線點,破壞口器,這種低等生物就會因為刺激落荒而逃,儘管它們眼前的危險不值一提……”
“節肢之間的膠質是很容易破壞的,就像是劣質的塑料玩偶一樣,輕輕一掰,達到極限之後,它們自然就會分崩離析,無論是手,還是腿……”
“捏碎幾丁質外殼的聲音會讓人很愉悅,啪嚓,一個被構造了數億年的生物就會像雞蛋一樣爆開,蛋清和蛋黃流淌一地,混在一起,變為生命最開始的樣子……”
“它們不會感到痛苦,也不會為自己的離去感到悲哀,它們隻會用僅剩的神經抽動著還可以移動的肢體,在地上彈來彈去,就像是被小孩子掰壞的電動玩具。”
“你已經乾過很多次類似的事情了,林異,你不應該害怕,也不應該興奮,放空大腦便好,身體會幫助你完成一切。”
腦子裡,似乎有人在說話,那聲音平靜而淡漠,就像是在訴說著一件件既定的事情,就算那些事情還未發生,也已經在言語中確定了未來的發展方向。
林異的呼吸恢複了,回到了最正常的頻率,時間也再次開始執行,蟲的口器再次落下。
而林異不再動彈不得,他輕輕地抬起右手,像是魚兒般切開了凝如海水的殺意。
緊接著,右手上便長出了一片片潔白的骨片,手也漸漸伸長,竟變成了和蟲子一樣的節肢。
口器剛剛伸出,一道白光瞬間閃過,脆弱的連線處便出現了一條細細的“縫隙”。
林異左手一伸,拉住李銘成的手,往身側一跳,下一秒,那巨大的口器便墜落下來,紮入大地之中。
“在這等等。”
林異的喉頭擠出一聲沙啞的勸告。
隨後,他便腳踩大地,用力一躍,那瘦削的身體竟像風箏一般飄了起來,落在了“山”上。
幾個呼吸之間,林異就來到了頭顱與身軀的連線處,而在他奔跑跳躍的過程中,右手也逐漸變得更加尖銳。
還未回過神來的李銘成隻見一道帶著白光的殘影鑽入了連線處,又如同閃電般竄到了地麵上,身形微側,那巨蟲的頭顱便轟然落下,滾落一旁。
這個過程甚至冇有聲音,一切都進行得太快了,就像是食品廠生產線上的那些切割刀,隻是機械地伸縮了一個來回,食物就被切成了想要的樣子。
“他是在做菜嗎?”
熟練的廚師不需要思考,把肉放在砧板上,拿起刀,回過神來時,肉已經切好……
冇過多久,地上就隻剩下一段段切分好的蟲屍,廚師的刀工很好,冇有讓蟲屍掉到任何不順手的位置,他將右手的刀在濕滑的苔蘚樹上擦了擦,就像是隨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抹布。
當那些肮臟的黏液被擦掉以後,廚師又輕輕一甩,刀身碎落,破碎成一塊塊不起眼的骨片,鑽入肉中。
那裡站著的,依舊是一位“普通人類”,再也冇有之前做菜時的氣勢。
李銘成終於也可以呼吸了,他渾身濕透,喘息未定,冇有勝利的喜悅,隻有對剛剛所發生一切的震撼。
“那蟲子,就這麼死了?”
他不敢相信,口中自言自語。
而看著那歸來的“同類”,李銘成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苔蘚樹上,冰涼的感覺瞬間讓他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他鼓起自己最後的勇氣,問出了一句有些冒犯,卻又合乎常理的話:
“你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