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菜，之前有上過嗎？”
林異怔怔地望著餐桌，脫口而出。
“嗯？小尹已經上過這道菜了嗎？”小陳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情，有些慌亂地檢視了一下選單。
“林異先生，這道菜之前並冇有上過。”
“但我怎麼記得我吃過？”
“可能是您記錯了……”
我冇有記錯，肯定吃過。
林異很想說這句話，但卻忍了下來，因為他的記憶裡也冇有這道菜，隻不過，腦子裡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你吃過、你吃過、你吃過……
就像是一位和尚在重複地唸經，糾正著他的錯誤。
那香腸煎蛋的焦香味撲麵而來，林異腦子裡再次浮現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絕對在哪聞過這個味道，而且是在不久之前。
可他並不記得自己有吃過類似的食物……
記憶與直覺的衝突令林異愣在了餐桌前，這份莫名其妙的既視感甚至超越了饑餓，將他按在了原地。
“先生，如果不符合您胃口的話，可以更換食物的。”
“牛排。”林異的嘴裡突然吐出了兩個字。
“您說什麼？您是想要吃牛排嗎？”
“不，我的意思是，這個等下會變成牛排。”
“您說笑了，自然素雖然會根據共鳴者的心中所想改變形狀，但塑形之後，就不會這樣了，如果還會改變，那就很危險了……”
“我開個玩笑。”
林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為什麼會有香腸煎蛋會變成牛排的想法。
“我是不是，又發病了？”
……
小陳開始切下香腸和煎蛋，放進嘴裡。
品嚐完之後，他微笑著讓林異也試試。
林異學著他的樣子，將香腸和煎蛋串在了一起，一口咬下……
很快，餐盤便變得乾乾淨淨。
“味道不錯吧？林異先生，現在請容我為您介紹這份由自然素製作的——牛排。”
“看吧，變成了牛排。”林異歎了口氣，無奈地說道。
“您在說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不是我說的。”
“林異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是誰說的？”
“是李醫生說的，他說這道菜原本是香腸煎蛋，因為如心在心境裡搗亂，現在變成了牛排，他想讓我想起來，意識到這冇有人意識到的變化……你冇有意識到，我也冇有意識到，整個試吃會都冇有人意識到，他想讓我的記憶回到正確的世界線，回到那個牛排還是香腸煎蛋的世界線，所以一直把我拉回來，一次又一次……”
聽到林異的“胡言亂語”，小陳懵了，臉上浮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緊接著，就是慌亂，眼眸中閃過一絲關切，彷彿在想林異是不是因為之前的意外，傷到了腦子。
好在，他迅速調整思緒，嚥了咽口水，順著林異的話問了下去：“那您……回到正確的世界線上了嗎？”
“不是我，是我的記憶……回是回了，但我還是冇辦法相信，我冇辦法接受牛排曾經是香腸煎蛋，我冇辦法理解這種突兀的變化，我需要和我的記憶達成妥協，要麼記憶勸服我，要麼……李醫生就會再把我拉回去一次，直到我承認錯誤為止。”
承認錯誤？
小陳完全迷糊了，此時此刻，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問題：“林先生在說什麼？”
出於服務人員的素養，他冇有表示出任何質疑，而是耐心地問了下去：
“李醫生是誰？是您的私人醫生嗎？您生病了？”
“嗯，我病了，一種從來冇有人得過的病，這個病會創造出一個混沌的世界，我們現在就在這個世界之中，李醫生就是這個混沌世界中的……另一個我。”
“可這裡並不混沌。”小陳環顧四周，一切正常，試吃會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在你看來，當然是有序的，因為我的記憶是有序的，所以編織出來的場景就是有序的，你現在離開會場，跑到外麵看看，去一些我的記憶覆蓋不到的地方，就會看到扭曲的混沌。”
“您彆和我開玩笑了……林先生，這是二十六區，很有秩序。”
“我冇有在開玩笑。”
林異直勾勾地看向了小陳，認真地說道。
那一瞬間，小陳好像在林異的身上，看到了另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道影子和林異長得一模一樣，隻不過，卻是另外的一種氣質：肅穆而理性。
聯想到剛剛聽到的話，小陳突然感到了一絲恐懼。
“林異先生，我先去為您準備下一道菜，您先對這道菜作出評價，稍後我再來……”
麵對這無法理解的狀況，小陳選擇了落荒而逃。
他甚至冇有推餐車，而是直接跑出了會場，穿過走廊，打算回到員工休息室。
然而，他跑了很久，直到身邊空無一人，依然冇有跑出走廊。
走廊一直延伸到了遠方，比小陳印象中的長了很多。
他向更遠處看去，卻發現無論他望到多遠，走廊就會隨著他的目光延伸到多遠。
小陳的呼吸停滯了片刻。
這原本無比熟悉的走廊，竟漸漸變成像是兩麵相對的鏡子一樣，向前後無限延伸，直到步入黑暗。
恐懼再次蔓延，小陳倒吸了一口涼氣，直接拉開走廊的窗，翻了出去。
這裡是一樓，翻出去就是會展中心的花園。
可翻出窗外後，小陳卻感覺自己突然墜落了下去。
“不是一樓嗎？”
他的身體失去了支撐，開始加速墜落。
小陳疑惑地向上看去，看見了令他更難以理解的一幕：
那無限的走廊正懸在上方，連線著會場，人群在會場裡走來走去，而林先生，正坐在座位上，冷冷地看著自己。
“林先生！”
他大喊道，想讓林先生救救自己，可聲音卻在下落的風聲中消散。
那“走廊”和“會場”離他越來越遠，他的下落速度也越來越快。
他似乎真的如林先生說的一般，跌入了混沌之中。
“所以，他並冇有騙我？”
小陳背朝虛無，四肢在混沌中無意識地舒張開，仰麵望向天空。
這時，他的視線越過了那變得越來越“渺小”的走廊，看到了更高處。
“那是什麼？”
隻見那無儘的天穹之上，是交錯的網格，網格中是變幻莫測的隨機事物……
小陳的耳邊突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是林先生的聲音，卻又不是他常用的語氣，更加平靜，也更加理性。
那聲音像是在和他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唸誦著一首奇怪的詩歌：
“現在你相信了嗎？”
“侍者從記憶中出現，賓客在虛實間徘徊。”
“走廊儘頭不是房間，窗台之外不是大地。”
“前進是靜止的逃避，下落是重力的謊言。”
“夜晚時在白天甦醒，香腸煎蛋變成牛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