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鐵門似乎無法完全隔絕裏麵的聲音。
杜洪波在審訊室門外並沒有站多久,一陣刻意壓抑、但最終因難以忍受而爆發出的、充滿痛苦和恐懼的淒厲嚎叫,隱隱從門縫裏鑽了出來,鑽進他的耳朵。
強效鎮痛劑或許暫時麻痹了斷腿的劇痛,但顯然無法抵禦其他部位遭受的、更直接、更具威脅性的折磨。
那叫聲短促、尖銳,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邊緣感,聽得人頭皮發麻。
杜洪波麵甲下的眉頭皺得更緊。
他看了看外麵依舊人聲嘈雜、充滿日常瑣碎事務的大廳,覺得去那裏待著,也比站在這裏聽這種聲音舒服。
正打算邁步離開,審訊室的鐵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
剛才架人進來的那兩名戰士走了出來,看到杜洪波還站在門外,明顯愣了一下。
杜洪波朝他們無奈地招了招手,麵甲下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跟我來,去大廳那邊待會兒。”
這個決定,嚴格來說已經違反了紀律。
放任重要嫌疑人在陌生環境、脫離直接監控,尤其是在“專業人士”正在進行“工作”時,是極大的安全隱患。
但杜洪波此刻心煩意亂,對那兩個巡警的“手段”既厭惡又不得不利用,實在不想守在門口當聽眾。
紀律?
他現在有點不想管那麼多了,隻想暫時遠離這裏。
兩名戰士對視一眼,沒有多問,默默跟在了杜洪波身後。
三人從陰暗的走廊走進相對明亮的大廳。
原本嘈雜的聲浪,在他們踏入的瞬間,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迅速消失。
所有正在交談、處理事務的巡警,無論遠近,都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目光或直視、或偷偷瞥向這三位渾身散發著戰場硝煙和冰冷肅殺之氣的“鐵甲兵”。
無形的壓力讓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三人沒有理會周圍的目光,徑直走到大廳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背靠牆壁站定。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連翻動紙張的聲音都消失了。
這種令人窒息的安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大約過了不到三分鐘,那個矮胖的“白剝皮”就從走廊裡快步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諂媚、得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的表情,徑直來到杜洪波麵前,微微躬身,壓低聲音說道:“長官,招了。那人全撂了,他說他叫鈴木正雄。”
這麼快?
杜洪波有些意外,但想到剛才聽到的慘叫,又覺得不意外。
“怎麼讓他開口的?”
“白剝皮”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和猶豫,搓著手,湊近了些,用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這個……小人本打算用點‘特別’的手段……就是,拿根長釘子,比劃著他那……下三路……
還沒真動手呢,隻是讓他‘看清楚、想明白’,那孫子就嚇破了膽,尿了褲子,哭喊著說招,什麼都招……”
杜洪波隻覺得一股惡寒從脊椎直衝頭頂,胃裏一陣翻騰。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這種下作到極點的威脅手段,還是讓他感到強烈的生理不適。
他強壓下那股噁心感,沒有對“白剝皮”的話做出任何評價,隻是冷冷地說道:“帶我進去。”
重新回到那間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審訊室,空氣裡瀰漫著汗味、恐懼和一絲淡淡的尿騷味。
鈴木正雄此刻像一灘爛泥般癱在鐵椅子上,腦袋無力地耷拉著,斷腿依舊扭曲,但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和精氣神。
“黑無常”正坐在審訊桌後,看到杜洪波進來,連忙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堆起笑容,隨即對著鈴木正雄厲聲喝道:“嘿!說你呢!抬頭!長官來了,別他媽的裝死!”
鈴木正雄的身體顫抖了一下,極其緩慢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將頭抬起。
他的臉上意外的沒有什麼明顯的血跡或淤青,但那雙眼睛,卻讓杜洪波心中猛地一凜。
那裏麵沒有了之前被捕時的死硬和頑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刻骨的怨毒,以及一種精神被徹底摧毀後的空洞。
那眼神,就像一條被拔了毒牙、打斷了脊骨,卻依舊用最後的本能記恨著捕蛇人的毒蛇。
“黑無常”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舒服,或許是覺得在長官麵前丟了麵子,猛地抓起桌上那把小鎚子,狠狠敲了一下桌麵,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吼道:
“看什麼看?!還不服?!是不是還想嘗嘗別的滋味?!”
這聲恐嚇,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鈴木正雄眼中的最後一點怨毒也迅速消散,被巨大的恐懼徹底淹沒。
他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張開乾裂的嘴唇,用嘶啞、帶著哭腔、甚至有些破音的嗓子,聲嘶力竭地喊道:
“別!別打了!我說!我什麼都說!你們問吧!問什麼我都告訴你們!
隻求你們……隻求你們問完了,給我一個痛快!求求你們了!”
他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嚎出來的,涕淚橫流,精神顯然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接下來的審訊(或者說“招供”)就變得異常順利。
在巨大的恐懼和“求速死”的心理驅動下,鈴木正雄如同竹筒倒豆子,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
他交代了自己的真實身份:鈴木正雄,化名周明遠,代號“寒鴉”,隸屬日本陸軍情報部上海特務機關,歸機關長直接管轄,是一名獨立執行潛伏、情報蒐集與聯絡任務的高階間諜,不參與公開軍事行動。
他的公開偽裝身份,是申市公共租界一家名為“明遠商行”的職員。
而這家商行,本身就是日本特務機關設在租界的掩護機構之一,表麵經營日用百貨批發。
他詳細講述了自己的潛伏經歷:
先受陸軍情報部指令,以“日本商人”身份合法入境中國,在蘇州潛伏半年,化名“周明遠”,開設小型雜貨鋪,以此熟悉江南風土人情、交通路線,並進一步打磨當地方言,力求毫無破綻。
期間,他積極聯絡蘇州本地的漢奸勢力,蒐集當地軍警部署、民生動態等情報,定期向申市的上級傳遞簡報。
半年後,因表現“穩妥”,他被調至更具戰略價值的申市。
先是在華界南市接手“明遠商行”的一個分部,偽裝成百貨批發商,頻繁往來於南市、虹口、閘北等地,表麵上與各色商戶洽談生意,實則暗中觀察申市華界的軍警佈防、道路設施、工廠分佈,並重點蒐集中國空軍機場(如虹橋機場)的初步情報。
在此期間,他利用商人的身份和金錢開路,成功結識並收買了申市租界巡捕、華界警察中的數名漢奸,初步建立了一個情報網路。
因其“工作出色”、從未暴露,最終被上海特務機關看重,將其調整至公共租界內更為核心、也更為安全的新式裡弄中潛伏。
他的任務也隨之升級,轉為負責核心戰略情報的蒐集,包括中國軍隊調動、防空部署、中外外交動態等,並承擔與潛伏在申市的其他日本間諜進行單線聯絡的任務。
至於為何會在被捕時近乎瘋狂地連續發報,他交代說,一直以來他都隱藏得極好,從未被中國方麵(指國府)的諜報係統察覺,這讓他產生了一種盲目的安全感。
同時,他也觀察到之前中國軍隊(國軍)對申市內的日本諜報活動似乎“無能為力”。
在103集團軍突然出現並控製申市後,他與上級的所有聯絡突然中斷,一直無法收到任何新的指示,這讓他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不安。
在杜洪波等人到來之前,他抱著最後一絲僥倖,試圖發出緊急警報和求援資訊,這才被技偵車精準捕捉到訊號。
杜洪波聽完,麵甲下的臉色變得凝重。
他沒想到,自己隨手抓來的,竟然是這麼一條深潛的“大魚”。
一個直接隸屬於日本陸軍情報部、獨立運作、擁有獨立情報網、甚至能收買巡捕警察的高階間諜。
他背後牽扯出的網路、掌握的名單、以及他口中那些“其他潛伏的日本間諜”,都可能是亟待挖掘的巨大寶藏。
“把口供詳細記錄下來,一個字都不要漏。”
杜洪波對“黑無常”和跟進來的文書命令道,“給他處理一下腿傷,別讓他死了。這個人,我要親自押送到集團軍保衛部。”
說完,他不再看癱在椅子上、眼神徹底死去的鈴木正雄,轉身大步走出了審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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