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日，北平城內最後一處有組織的日軍抵抗據點被肅清後的第二天。
申城市政廳。
一名市政廳的年輕辦事員，匆匆從接待區跑到後麵的辦公室，
很快，他的內線電話直接撥到了時空門基地辦公室。
電話鈴響起時，趙嘉樹正在整理關於申東新區用地的檔案。
他接起電話，聽著聽著，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
“你確定？……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向主任彙報。
你們先穩住，不要聲張，把他們分別帶到二樓的小會議室和活動室，
安排人守著，沒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讓他們隨意走動。
對，茶水點心照常供應，態度客氣但保持距離。明白了嗎？”
放下電話，趙嘉樹快步走向裏間郎劍平的辦公室，甚至顧不上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主任。”趙嘉樹帶著罕見的緊張，
“市政廳剛剛來了兩撥人，身份很特殊。”
“特殊？”
郎劍平抬起頭，“什麼人？”
“第一撥，是日本人。”
“日本人？”
郎劍平眉頭一挑，臉上露出警覺，
“他們怎麼進來的？”
自從103軍全麵控製申城，對城內殘留的日本僑民、商人、乃至潛伏人員進行了極其嚴格的清查和管控。
所有被確認身份的日本平民，都已登記造冊，佩戴了不可拆卸的電子追蹤器，活動範圍被嚴格限製在指定區域，並由專人定期覈查。
對於試圖從外部進入申城的日本人，海關和邊境檢查站更是嚴防死守，原則上一個都不放行。
畢竟，沒人敢保證這些日本人裡，會不會混有死硬的軍國主義分子、搞破壞的特工，或者攜帶危險物品的亡命徒。
現在，市政廳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現了“一撥”日本人？
郎劍平的第一反應是海關或者內部安檢出現了重大漏洞，一股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他們拿的是國民政府頒發的正式居住證和通行檔案。”
趙嘉樹趕緊解釋，他也是剛剛從電話裡得知的詳情，
“檔案齊全，手續完備，上麵註明他們是想在申城採辦貨物的合法商人。
所以海關那邊按程式查驗了檔案，沒發現明顯偽造痕跡，就放進來了。”
“中國商人？糊弄鬼呢！”
郎劍平差點拍桌子，
“隨便弄幾張破紙就能混進來，要海關幹什麼吃的？！”
“主任，您先別急，”
趙嘉樹連忙補充道，
“關鍵是，那幾個人，漢語說得極其流利，舉止做派，也完全就是中國商人的樣子。”
郎劍平聞言，胸中的怒火稍熄，但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矇混過關，這是精心策劃、長期潛伏、身份偽裝近乎天衣無縫的日本高階情報人員，或者說是“沉睡者”。
日本對中國的野心和滲透，由來已久。
為了侵略這片土地，他們投入了難以估量的人力物力，訓練了大量精通漢語、熟悉中國各地風俗人情、甚至擁有完美中國身份掩護的間諜。
之前的淺野恭平隻是冰山一角。
這些人，有的可能已經在中國生活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有家有業，有社會關係，不到關鍵時刻，絕不會暴露。
如今，他們被啟用了，而且是以如此“正式”，直接找上門來。
“另一撥人呢？”
郎劍平問，他知道趙嘉樹說的“兩撥”人，肯定都非同尋常。
趙嘉樹臉上露出了更加古怪，甚至帶著點難以置信的神情，
“另一撥……他說他姓金。”
“姓什麼玩意兒？！”
郎劍平手一哆嗦，手裏正端著的茶杯差點掉在桌子上。
“姓金。”
趙嘉樹趕忙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調出一張照片，遞到郎劍平麵前，
“市政廳的同誌覺得不對勁，給他們拍了照，傳過來了。您看看。”
郎劍平接過手機。
照片是在市政廳活動室拍的。
中間那名男子身材瘦削，麵容清臒，頭上戴著一頂常見的禮帽，乍一看，就像個普通的小商人。
但郎劍平的心臟，卻不受控製地加快了跳動。
他迅速操作自己桌上的電腦，很快，一張來自後世歷史資料庫、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被放大，與手機上的影象並排顯示。
五官輪廓、眉眼間距……雖然手機照片上的人明顯更瘦，但基本特徵高度吻合。
“是他……沒錯。”
郎劍平低聲自語。
他萬萬沒想到，這位“鄰居”家的傳奇人物，會在這個時間點，以這種方式，突然出現在申城。
這比來一隊日本高階特工更讓他感到意外和棘手。
“他們一共來了幾個人？”郎劍平問。
“三個人。”趙嘉樹回答。
“讓市政廳那邊，先安排他們找旅館住下，”
郎劍平思考片刻，做出了決定。
“明白。”趙嘉樹點頭，隨即問，“那，主任，日本人那邊？”
郎劍平沒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上那兩張對比照片，沉吟良久。
“先去見見那些日本人吧。”
他最終說道，“我倒是很想知道，他們費盡心機，打扮成這樣跑進來，想跟我‘商議’什麼。
至於那位金先生……讓他先休息休息，一路辛苦。我們晚點再‘拜會’。”
“是！”
申城市政廳，二樓東側小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佈置得頗為簡潔雅緻。
郎劍平在趙嘉樹和幾名貼身警衛的陪同下，推門而入。
會議桌旁，五名穿著中式長衫或西裝，作商人打扮的男子立刻站了起來。
他們的身高普遍偏矮，
見到郎劍平進來，為首一名約莫五十歲上下、留著短須、麵容沉穩的男子，
立刻上前一步，沒有任何猶豫，對著郎劍平就是一個幾乎彎成九十度的深鞠躬。
他身後的四人，也整齊劃一地跟著鞠躬。
“郎主任，冒昧來訪，打擾了。在下藤原孝一，請多指教。”
男子的漢語字正腔圓，帶著明顯的江浙口音，流暢自然，毫無滯澀。
郎劍平擺了擺手，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坐吧。”
“嗨！多謝郎主任。”
藤原孝一再次微微鞠躬，才小心翼翼地帶著其他四人，在郎劍平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姿態恭敬得近乎拘謹。
“幾位，漢語說得不錯。”
郎劍平端起工作人員剛送上來的茶，吹了吹浮沫，
“在哪兒學的？”
“讓主任見笑了。”
藤原孝一臉上的謙卑笑容，
“在下幼年時便隨家父在杭州經營絲綢生意，在江南生活了二十餘年，耳濡目染，故而能說幾句當地土話。
這幾位同仁，也大都在中國各地經商、遊歷多年。”
解釋天衣無縫，背景無懈可擊。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郎劍平恐怕也很難從這短短的接觸中找出破綻。
“哦？原來是老‘中國通’了。”
郎劍平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後靠，
“那麼，幾位‘商人’朋友，跑到我這裏來，總不會是為了跟我談絲綢生意吧？”
藤原孝一的神色愈發恭敬。
他微微前傾身體，緩緩說道：
“郎主任明鑒。
在下等人此次前來，是代表國內一些真正有識之士，想與主任您，
商議關乎東亞未來之和平、也關乎我大和民族存續的大事。”
“哦？”
“是關於所有在中國境內的日本派遣軍，以及關東軍的處置問題。”
藤原孝一一字一頓地說道，眼睛緊緊盯著郎劍平的反應。
郎劍平微微歪了歪頭，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彷彿在等待下文。
藤原孝一絲毫沒有覺得尷尬，繼續用那種懇切的語氣說道：
“我們希望，貴部能夠允許，並保障我皇軍，從中國境內，進行有秩序的、全麵的撤退。
這包括華北、華中、乃至滿洲的所有部隊。
同時，我們也希望，貴部能夠將在歷次戰鬥中俘虜的我國將士，一併交還。
作為回報，我們可以承諾，在撤退期間，不會對駐地城市造成永久性破壞。”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趙嘉樹站在郎劍平側後方，屏住了呼吸。
他沒想到這些日本人一上來就丟擲如此“石破天驚”的提議。
這幾乎是無條件投降的雛形了。
日本人，這是被打怕了？還是另有所圖？
郎劍平依舊沒有吭聲，隻是手指在光滑的桌麵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日本人突然提出全麵撤軍，用意何在？
是北都的慘敗和本土連續的恐怖轟炸，徹底摧毀了他們的戰爭意誌？
還是看到103軍展現出的壓倒性武力，知道繼續打下去隻有死路一條，想及時止損？
還是說，這又是一個緩兵之計，甚至是麻痹自己，為某種更陰險的圖謀爭取時間的煙霧彈？
藤原孝一似乎看出了郎劍平心中的疑慮和算計。
他臉上的“懇切”褪去了一些，換上了一副更加嚴肅、甚至帶著絲悲涼的神情。
“郎主任，您可能在想，我們是不是被打怕了，或者這隻是個計謀。”
他苦笑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些，
“不瞞您說，帝國確實已經到了懸崖邊緣。
東京的慘狀，想必您也清楚。
我們的軍事實力，與貴部展現出的力量相比，如同螢火與皓月。
繼續戰爭，除了讓更多無辜的日本國民白白送死，讓列島化為焦土，不會有任何其他結果。”
“但是！”
他話鋒一轉，
“請您相信，我們做出這個決定，並非僅僅因為恐懼。”
“您或許知道，法國人向我們提供了一些‘幫助’。
但您可能不知道，現在暗中給予我們各種支援，希望我們繼續在東亞流血，繼續與貴部拚殺的，遠不止法國人。
美國人、德國人、英國人……幾乎所有西方列強，都在以各種方式，希望這場戰爭持續下去。”
“他們給我們貸款，賣給我們武器，提供情報，甚至派遣‘顧問’。
但他們的目的，絕不是為了幫助日本贏得戰爭。
他們是想讓我們東亞的兩個主要民族，互相消耗，流盡最後一滴血。
讓我們永遠成為他們棋盤上任其擺佈的棋子，成為他們傾銷商品、掠奪資源的市場和原料產地。”
藤原孝一變得激動起來，
“我們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不能讓大和民族的鮮血，白白為他們火中取栗。
與其被他們當槍使，最終走向必然的毀滅，
不如我們主動退出，儲存民族的元氣，換取真正的和平，以及與強大鄰居的未來合作可能。”
“所以，”
他再次深深鞠躬，
“我們懇請郎主任，以及您所代表的強大力量，能夠給我們，給日本，一條生路。
允許我們撤軍，歸還俘虜。
我們願意為過去的錯誤付出代價，但請不要再讓戰爭，吞噬掉東亞未來的希望。”
說完，他保持著鞠躬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身後的四名隨從，也齊刷刷地再次起身，向著郎劍平，深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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