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盯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三秒。
日光燈管發出那種50Hz的嗡嗡聲,特別特別煩人。樓下不知道誰家小孩在哭,斷斷續續的,哭一會兒停一會兒,然後又哭。窗簾是那種粗糙的布料,他剛才下意識摸了一下,手感像砂紙。
胃部突然抽搐了一下。
輕微的,但很清晰。
愕然。
“怎麽了?”蘇沐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坐在另一台電腦前,螢幕上是《靈境紀元》的登入界麵。距離上次幽暗峽穀的隱藏副本已經過去兩天,遊戲裏的等級榜每天都在重新整理,聖光那家夥又衝到了第一。
林夜搖搖頭:“沒事。”
但他知道有事。
重生以來第一次,他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不是那種戰術層麵的懷疑——戰術他太熟了,前世三年遊戲經驗,加上最後那場守護戰,他閉著眼睛都知道每個職業的技能迴圈、每個副本的機製、每個BOSS的弱點。
安靜。
是更深的,關於“為什麽”的懷疑。
明明應該趁著現在遊戲初期,瘋狂刷級,搶占所有關鍵資源。明明應該立刻聯係秦將軍,把更多未來情報交出去。明明應該……
但他卻在帶蘇沐雨刷一個普通的20級五人本。
“林夜?”蘇沐雨又喊了一聲。
“啊。”林夜回過神,“準備進本吧。”
他點選了匹配按鈕。
電腦開機需要1分34秒,他記得這個數字。每次開機他都會下意識計時,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有這個習慣。匹配佇列跳動著,從1/5到2/5,然後突然滿員。
隊伍列表彈出來。
三個陌生ID,加上他和蘇沐雨。
苦笑。
【隊伍】暗影之刃(林夜):大家好
【隊伍】沐雨清風(蘇沐雨):請多指教
【隊伍】狂戰士阿龍:20級本還匹配?自己公會沒人帶?
沉默。
【隊伍】冰法小美:別這麽說啦
【隊伍】聖光追隨者:……
林夜盯著最後一個ID。
歎息。
聖光追隨者。
不是聖光本人,但肯定是聖光公會的人。那個公會的命名規則很統一,核心成員叫“聖光XX”,外圍成員叫“聖光追隨者XX”。
胃部又抽搐了一下。
更強烈了。
“林夜,你臉色不太好。”蘇沐雨轉過頭看他。
無奈。
“沒事。”林夜說,“就是……下午2點18分,有點困。”
這是實話。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角度剛好照在電腦螢幕邊緣,形成一道刺眼的光斑。他脖子僵硬,轉動的時候能聽到輕微的哢噠聲。手指冰涼,敲鍵盤的時候感覺笨拙,像是戴了手套。
理智告訴他應該退出匹配,避開聖光公會的人。
但情感上……
他突然有點想看看。
看看這些追隨者是什麽水平,看看聖光那家夥把公會經營成什麽樣了,看看自己現在這個“萌新”身份,能不能在這些人眼皮底下做點什麽。
“進本了。”他說。
***
副本是“廢棄礦洞”,20級五人本,普通難度。
突然。
前世林夜刷過至少兩百次——不是因為這個本有什麽特殊,而是因為它掉落的“礦工徽章”是某個隱藏任務鏈的起始物品。那個任務鏈最終獎勵是一把30級的紫色匕首,屬性一般,但附帶一個特殊效果:對亡靈類怪物傷害提升15%。
在遊戲後期,這個效果屁用沒有。
但在遊戲初期,尤其是第一個月,亡靈類怪物遍佈各大練級區,這把匕首就是神器。
“我拉怪。”狂戰士阿龍在隊伍頻道打字,“治療跟好我。”
林夜沒說話。
他的角色是刺客,ID“暗影之刃”,裝備是混搭的藍綠裝,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玩家。蘇沐雨的角色是牧師,ID“沐雨清風”,裝備更差,全身綠裝。
“你們兩個輸出注意別OT。”冰法小美說,“特別是刺客,你裝備太差了,悠著點。”
林夜打字:“好的。”
他知道自己不會OT。
前世他是全服第一刺客,對仇恨值的控製已經刻進肌肉記憶。就算現在裝備差,他也能打出剛好低於坦克仇恨線的傷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但他突然不想這麽做了。
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感覺……
煩。
日光燈管的嗡嗡聲還在響,樓下小孩又開始哭,窗簾的粗糙質感還殘留在指尖。胃部抽搐變成了持續的輕微疼痛,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攪動。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開始輸出。
第一個小怪群,三隻礦洞僵屍。
良久。
狂戰士阿龍衝上去,一個“嘲諷”拉住仇恨。冰法小美開始讀條“寒冰箭”。聖光追隨者是個獵人,放出寵物,自己站在遠處射箭。
林夜動了。
潛行,繞背,伏擊。
-387!
暴擊數字跳出來。
“臥槽?”狂戰士阿龍在隊伍頻道打出一串問號,“刺客你什麽裝備?傷害這麽高?”
林夜沒回答。
他繼續。
背刺,剔骨,毒刃。技能銜接流暢得像是呼吸,每一個動作都在最恰當的時機,每一個走位都剛好避開怪物的攻擊範圍。礦洞僵屍笨拙地轉身,但永遠追不上他的影子。
蘇沐雨的治療術落在他身上。
恰到好處。
不是因為他掉血了——他根本沒掉血——而是因為她預判到了怪物的一次範圍攻擊,提前給了個“真言盾”。
林夜瞥了她一眼。
蘇沐雨盯著螢幕,表情專注。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動作還有些生疏,但節奏感已經出來了。前世她就是這樣的,明明是個輔助,卻總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治療不錯啊。”冰法小美說。
“謝謝。”蘇沐雨輕聲回應。
林夜繼續輸出。
三隻礦洞僵屍倒下,用時23秒。
比標準時間快了至少10秒。
“繼續。”狂戰士阿龍說,語氣裏多了點興奮,“這波打得爽。”
隊伍繼續推進。
林夜卻越來越煩躁。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暴露實力,引起注意,這和他“萌新”的人設完全不符。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收斂,打幾個失誤,讓傷害降下來。
但他停不下來。
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螢幕上的角色在礦洞中穿梭,每一次攻擊都精準命中弱點,每一次閃避都毫厘不差。傷害統計麵板上,他的DPS一路飆升,很快超過了冰法小美,超過了獵人,甚至開始逼近坦克。
“刺客你慢點!”狂戰士阿龍喊,“我要拉不住了!”
林夜沒理。
他又一個伏擊,暴擊。
-412!
怪物仇恨瞬間轉移,朝著他衝過來。
“操!”狂戰士阿龍趕緊用“挑戰怒吼”,但技能在冷卻。
冰法小美開始冰箱保命。獵人往後跑。
隻有蘇沐雨沒動。
她給了林夜一個“快速治療”,然後開始讀條“神聖新星”——一個範圍治療技能,但也能對亡靈造成少量傷害。
林夜看著衝過來的怪物。
三隻礦洞僵屍,加上兩隻新刷出來的礦洞蝙蝠。
他應該躲開。
以他的操作,完全可以風箏這些怪物,等坦克技能冷卻。或者直接消失脫戰,重新潛行。
但他沒動。
站在原地,等怪物衝到他麵前。
然後……
他突然取消了所有技能,平A了一下。
-47。
一個可笑的數字。
怪物圍上來,攻擊落下。他的血條瞬間掉了一半。
“林夜!”蘇沐雨驚呼。
狂戰士阿龍的“挑戰怒吼”終於冷卻好了,一個技能拉回所有仇恨。冰法小美解除冰箱,開始輸出。獵人重新加入戰鬥。
三十秒後,怪物全部倒下。
林夜的血條停在18%。
“你搞什麽?”狂戰士阿龍在隊伍頻道質問,“剛才那波差點滅團!”
林夜打字:“對不起,按錯技能了。”
“按錯技能?”冰法小美說,“你剛才那操作明顯是高手,怎麽可能按錯技能?”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林夜繼續打字,“就是突然……手滑了。”
這個解釋很爛。
但他不想解釋更多。
胃部的疼痛還在持續,脖子僵硬得像是生了鏽。他看了眼時間,下午2點31分。距離進本過去了13分鍾,他們才推進到第一個BOSS麵前。
太慢了。
前世他單刷這個本,普通難度,最快紀錄是8分47秒。
“休息一下,回藍。”狂戰士阿龍說。
隊伍停下來。
礦洞深處傳來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很有規律。林夜數了一下,每三秒一滴。牆壁上有礦工留下的鎬痕,一道一道,深淺不一。他的角色站在陰影裏,裝備上的金屬部件反射著遊戲內微弱的光。
【私聊】沐雨清風:你沒事吧?
林夜看著這條訊息。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說沒事?但剛才那波操作明顯有問題。說有事?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私聊】暗影之刃:沒事,就是有點累。
【私聊】沐雨清風:你剛才……是故意的嗎?
林夜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蘇沐雨看出來了。
她總是能看出來。前世就是這樣,無論他偽裝得多好,無論他演得多像,她總能從一些細節裏察覺到不對勁。有一次他受了重傷,硬撐著說沒事,結果她直接找到他藏身的山洞,把他拖出來治療。
【私聊】暗影之刃:為什麽這麽問?
【私聊】沐雨清風:不知道,就是感覺。你剛才的輸出節奏突然變了,像是……故意打亂了一樣。
林夜沉默了。
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好像變大了。樓下小孩的哭聲停了,但傳來電視的聲音,某個綜藝節目,主持人在誇張地大笑。窗簾被風吹動,邊緣摩擦著窗框,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突然有點害怕。
不是怕暴露實力,不是怕被聖光公會的人盯上。
是怕蘇沐雨繼續問下去。
怕她問出那個他一直在迴避的問題:你到底是誰?
“好了,開BOSS。”狂戰士阿龍說。
隊伍重新動起來。
第一個BOSS是“礦洞監工”,一個拿著鞭子的亡靈怪物,技能很簡單:鞭笞、召喚小怪、狂暴。
標準打法:坦克拉住,輸出打背,治療加好。
但林夜不想打標準打法。
他看著BOSS的血條,看著它手裏的鞭子,看著它空洞的眼眶。前世他殺過這個BOSS太多次,多到已經麻木。但現在,他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前世第一次刷這個本的時候,他也是個萌新,跟著野隊,手忙腳亂。那次他們滅了三次,最後勉強打過,掉了件藍裝,大家roll點,他roll到了,高興了一整天。
想起蘇沐雨第一次玩治療的時候,總是加不上坦克的血,急得差點哭出來。他手把手教她,告訴她什麽時候該用大治療,什麽時候該預讀,什麽時候該走位。
想起那些簡單的,純粹的,隻是因為遊戲而快樂的時光。
然後他想起了最後那場守護戰。
血,火,慘叫。
十大深淵魔君從裂縫中湧出,城市在崩塌,人們在逃亡。他站在最前線,匕首已經捲刃,裝備耐久全部歸零,血條隻剩最後一絲。但他不能退,身後是千萬民眾,是蘇沐雨用生命守護過的兒童避難所。
他衝了上去。
同歸於盡。
再睜眼,回到三年前。
胃部劇烈抽搐。
林夜猛地彎下腰,手指按住腹部。冷汗從額頭冒出來,滴在鍵盤上。
“林夜!”蘇沐雨站起來。
“沒事。”他咬著牙說,“繼續打。”
他重新坐直,手指放回鍵盤。
螢幕上的BOSS已經開戰,狂戰士阿龍在拉仇恨,冰法小美在輸出,獵人在射箭。蘇沐雨的治療術一下下落在坦克身上,節奏穩定。
但不是輸出。
他潛行,繞到BOSS身後,然後……停了下來。
看著BOSS的血條一點點下降,90%,80%,70%。
他在等。
等那個機製。
礦洞監工在血量降到50%的時候會召喚小怪,同時進入狂暴狀態,攻擊速度提升50%。標準打法是讓坦克開減傷硬抗,輸出快速清掉小怪。
但有一個非標準打法。
一個幾乎沒人知道的打法。
林夜盯著BOSS的動作,盯著它抬手的姿勢,盯著它鞭子揮舞的軌跡。時間一秒一秒過去,他的心跳在加速,手指冰涼,但掌心在出汗。
49%。
48%。
47%。
就是現在。
BOSS仰頭發出一聲咆哮,鞭子高高舉起——這是召喚小怪的前搖動作。按照正常流程,它會在0.5秒後完成施法,召喚出四隻礦洞僵屍。
但林夜動了。
他取消潛行,一個“腳踢”技能。
技能命中。
BOSS的施法條被打斷,僵直0.3秒。
就是這0.3秒。
林夜繞到BOSS側麵,匕首刺向它握鞭子的手腕——不是攻擊,而是用匕首的柄部狠狠敲擊。
這是遊戲裏的一個隱藏機製:某些人形怪物在施法被打斷的瞬間,如果受到特定部位的打擊,會進入“繳械”狀態。
礦洞監工就是其中之一。
鞭子脫手,掉在地上。
BOSS進入繳械狀態,持續5秒,攻擊力降低80%。
“什麽情況?”狂戰士阿龍愣住了。
冰法小美也停了輸出。
獵人甚至忘了射箭。
隻有蘇沐雨還在治療,但她的動作也慢了一拍。
林夜沒解釋。
他撿起地上的鞭子。
【係統】你獲得了物品“監工的鞭子(任務物品)”。
這纔是他真正的目標。
不是礦工徽章,不是紫色匕首,而是這個鞭子。這是另一個隱藏任務鏈的起始物品,任務最終獎勵是一個特殊飾品:“監工的眼罩”。效果很簡單:佩戴後,可以看到礦洞類地圖的所有隱藏通道和寶箱位置。
在遊戲後期,這個飾品沒什麽用。
但在遊戲初期,尤其是第一個月,礦洞類副本遍佈各大區域,這個飾品就是尋寶神器。
“你……”狂戰士阿龍想說什麽。
但林夜已經退隊了。
【係統】玩家“暗影之刃”已離開隊伍。
【係統】玩家“沐雨清風”已離開隊伍。
螢幕回到角色選擇界麵。
林夜摘下耳機。
日光燈管的嗡嗡聲,樓下電視的笑聲,窗簾摩擦窗框的沙沙聲,全部湧進耳朵。胃部的疼痛緩解了一些,但還在隱隱作痛。脖子僵硬得像是要斷掉。
他看了眼時間。
下午2點47分。
從進本到退隊,29分鍾。
“林夜。”蘇沐雨輕聲說。
他轉過頭。
她看著他,眼神裏有擔憂,有疑惑,但更多的是……理解。
“你拿到想要的東西了,對嗎?”她問。
林夜點點頭。
“那就好。”蘇沐雨笑了,笑容很淺,但很真實,“不過下次……別這樣了。剛才那波真的很危險,你差點死了。”
“我知道。”林夜說。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理智告訴他,剛才的行為很愚蠢。為了一個初期飾品,暴露自己的遊戲理解,還差點在野隊麵前露餡。如果那個聖光追隨者把這件事報上去,聖光很可能會注意到他。
他突然覺得,值了。
說不清楚為什麽,就是感覺,好像找回了點什麽。
找回了那種……單純為了一個目標去努力的感覺。
而不是時時刻刻算計著未來,算計著資源,算計著怎麽在三年後的末日裏活下去。
“林夜。”蘇沐雨又說。
“嗯?”
“你剛才……”她猶豫了一下,“是不是想起什麽了?”
林夜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清澈,很幹淨,像是能看透一切偽裝。前世她就是這樣的,明明是個輔助,卻總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有一次她問他:“林夜,你為什麽要這麽拚命?”
他當時怎麽回答的?
忘了。
應該是說了些冠冕堂皇的話,比如為了保護大家,為了守護什麽之類的。
但現在,他看著眼前的蘇沐雨,21歲的蘇沐雨,還沒經曆過末日,還沒為保護兒童避難所而死的蘇沐雨。
他突然想說真話。
“我……”他開口。
但手機響了。
震動,在桌麵上嗡嗡作響。
林夜拿起來,看了一眼螢幕。
未知號碼。
但他知道是誰。
秦將軍。
他按下接聽鍵。
“林夜。”電話那頭傳來秦將軍的聲音,很沉,很穩,“我需要你幫忙。”
“什麽事?”
“遊戲裏出現了一個新副本,25級團隊本‘血色修道院’。全球首殺還沒出,但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這個副本的最終BOSS會掉落一件特殊物品——‘血色十字軍徽章’。”
林夜的手指收緊。
他知道那個徽章。
前世,第一個拿到那個徽章的玩家,獲得了一個隱藏職業的轉職任務:血色十字軍。那是一個半輸出半輔助的職業,強度一般,但有一個特殊能力:可以淨化亡靈類怪物。
在遊戲後期,這個能力沒什麽用。
但在現實遊戲化之後……
亡靈類怪物是最早降臨現實的怪物種類之一。
“你想要那個徽章?”林夜問。
“不是我想要。”秦將軍說,“是必須拿到。根據你的預警,一個月後現實世界會出現第一批怪物,如果我們的玩家能提前獲得淨化亡靈的能力……”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他看著電腦螢幕,看著角色選擇界麵,看著那個ID“暗影之刃”。
然後他看了眼蘇沐雨。
她也在看他,眼神裏有詢問,但沒說話。
“血色修道院是25級團隊本,需要10個人。”林夜說,“我現在才22級。”
“我知道。”秦將軍說,“所以我給你準備了一個隊伍。龍組的預備成員,等級都在23-24級,裝備齊全,聽指揮。你隻需要……帶他們打過去。”
“為什麽找我?”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在遊戲開服第一天就匿名給我們發預警的人。”秦將軍的聲音裏多了一絲複雜,“也是唯一一個,在幽暗峽穀隱藏副本裏,用那種……詭異的方式通關的人。”
林夜閉上眼睛。
胃部的疼痛又回來了。
更劇烈了。
他知道自己應該拒絕。繼續扮演萌新,繼續暗中佈局,繼續一個人攫取所有關鍵資源。
但他想起了前世。
想起了秦將軍帶著龍組的人,在最後那場守護戰裏,死守東線陣地,為他爭取了寶貴的三分鍾撤離時間。想起了那些士兵,那些玩家,那些普通人,明明知道會死,還是衝了上去。
想起了蘇沐雨。
想起了她死的時候,說的最後一句話:“林夜,活下去。”
他睜開眼睛。
“好。”他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謝謝。”秦將軍說,“隊伍已經組好了,ID發你手機。今晚8點,遊戲裏見。”
電話結束通話。
林夜放下手機。
日光燈管還在嗡嗡響。樓下電視換了個頻道,在播新聞。窗簾被風吹得晃動,邊緣那道鉛筆留下的淡淡痕跡時隱時現。
“嗯。”
“你要去嗎?”
“要去。”
“那我……”
“你跟我一起。”林夜打斷她,“我需要一個治療。”
蘇沐雨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好。”她說。
下午2點58分。
距離晚上8點還有5小時2分鍾。
林夜重新戴上耳機,登入遊戲。
螢幕亮起,角色站在主城廣場。周圍是來來往往的玩家,有人在喊組隊,有人在交易,有人在決鬥。世界頻道刷著各種資訊,公會招募,副本攻略,裝備買賣。
一切都很正常。
但林夜知道,從今晚開始,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要帶著龍組的隊伍,拿下血色修道院的首殺。
他要拿到血色十字軍徽章。
他要……
他突然有點不確定了。
不確定自己到底在做什麽,不確定這條路對不對,不確定三年後的末日會不會因為他的幹預而改變。
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
他不能再一個人了。
不能再像前世那樣,把所有責任都扛在自己肩上,最後扛到崩潰,扛到同歸於盡。
他需要幫手。
需要蘇沐雨,需要秦將軍,需要龍組,需要所有願意為這個世界而戰的人。
哪怕這意味著暴露自己。
哪怕這意味著……
他看了眼好友列表。
聖光的ID亮著,等級25,全服第一。
王朝會長的ID也亮著,等級24,正在組隊。
還有那些前世熟悉的ID,那些後來成為一方強者,或者成為叛徒,或者死在怪物潮裏的ID。
他們都還在。
故事才剛剛開始。
林夜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開啟揹包,看著裏麵那根“監工的鞭子”。
任務物品,無法交易,無法丟棄。
他點選使用。
【係統】你接受了隱藏任務:“監工的遺願”。
任務描述:找到監工的屍體,將鞭子還給他。
林夜關掉界麵。
這個任務可以晚點做。
現在,他需要練級。
從22級到25級,5小時,3級。
很難,但不是不可能。
他看了眼蘇沐雨。
“走。”他說。
“去哪?”
“刷怪。”
兩人離開主城,朝著高階練級區走去。
下午的陽光斜照在螢幕上,形成一道光斑。林夜調整了一下顯示器角度,光斑消失了。但胃部的疼痛還在,脖子還是僵硬,手指還是冰涼。
但他突然覺得,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他突然有點忘了。
忘了自己為什麽要這麽拚命。
但應該是對的。
應該是這樣的。
他握緊滑鼠,點選了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