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後,我沒有。
因為她的眼神太認真了,認真到讓我胃部突然抽搐了一下。那種熟悉的、尖銳的疼痛,從胃的左上角開始蔓延,像有人用指甲在胃壁上輕輕刮過。
愕然。
淩晨2點47分。
我看了眼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裏刺眼。
“沐雨,”我說,聲音有點啞,“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知道。”
“拯救世界?”
“對。”
“就憑我們兩個?”
她回答得毫不猶豫。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有點荒謬。特別特別荒謬。前世我拚了命,用盡所有手段,最後也隻是拖延了三個月。三個月後,十大深淵魔君降臨,我還是死了。死了之後,又莫名其妙地回來了。
突然。
安靜。
現在,一個連遊戲都沒玩明白的女孩,說要和我一起拯救世界。
理智告訴我應該停止,但情感上——
我有點想哭。
說不清楚,就是突然鼻子發酸。
“你瘋了。”我說。
“也許吧。”她笑了,眼睛還是紅的,但笑得很亮,“但你不是也瘋了嗎?重生這種事,正常人誰會信?”
我沉默了。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光裏有灰塵在飄,慢悠悠的,像時間本身。
“沐雨,”我說,“你知道前世你是怎麽死的嗎?”
她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在遊戲中期,為了保護一個兒童避難所,以A級實力硬抗S級獸潮。”我說,每個字都像石頭,沉甸甸地砸在地上,“你撐了十七分鍾。十七分鍾後,避難所裏的人轉移完了,你死了。”
她沒說話。
房間裏很安靜。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她輕微的呼吸聲。
“你死的時候,”我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手裏還握著一根法杖。那根法杖是你師父留給你的,聖心殿的傳承信物。你到死都沒鬆開。”
“聖心殿?”她重複這個詞,眉頭微微皺起,“那是什麽?”
“遊戲裏一個隱藏門派。”我說,“前世你是無意間觸發了傳承任務,成了聖心殿最後一代傳人。你的治癒能力,在遊戲後期能救活瀕死的人,能淨化深淵汙染,能——”
我突然停住了。
因為她的表情變了。
變得很奇怪。
“林夜,”她輕聲說,“你剛才說……聖心殿?”
良久。
“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我愣住了。
“什麽時候?”
苦笑。
“不知道。”她搖頭,手指按著太陽穴,“好像是去年,也可能是前年。我做過一個夢,夢裏有個穿白衣服的女人,她跟我說……說如果有一天,世界變了,讓我去找一個叫‘聖心殿’的地方。”
她頓了頓,眼神有點迷茫。
“說實話,我有點忘了。那個夢很模糊,醒來就記不清了。但剛才你一說,我突然想起來了。”
我的後頸汗毛豎起來了。
不是恐懼,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那個白衣女人,”我問,“長什麽樣?”
“看不清臉。”她說,“但她的聲音很好聽,很溫柔。她說……她說我是被選中的人。”
被選中的人。
這四個字像針,紮進我的腦子裏。
前世,遊戲完全融合現實後,確實有“被選中者”的說法。那是高維文明在地球留下的種子,擁有特殊天賦,能在遊戲化後快速成長。但前世,沐雨並不是被選中者——至少官方記錄裏不是。
難道……
我盯著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前世沐雨死後,聖心殿的傳承就斷了。那根法杖最後落到了誰手裏,沒人知道。但遊戲論壇上有個傳言,說聖心殿的初代殿主,是個從高維文明叛逃過來的存在。
叛逃。
沉默。
這個詞讓我胃更疼了。
“林夜?”沐雨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沒事吧?臉色好白。”
“沒事。”我說,但聲音有點抖,“就是胃疼。”
無奈。
“我去給你倒熱水。”
她站起來,往廚房走。
我看著她背影,腦子裏亂成一團。
如果沐雨真的是被選中者,如果聖心殿的傳承真的和高維文明有關,那前世她的死——
是意外嗎?
還是……
被清除?
我打了個寒顫。
廚房傳來燒水的聲音。水壺的加熱管發出低沉的嗡鳴,在淩晨的寂靜裏格外清晰。樓上突然傳來腳步聲,很輕,但持續了幾秒。應該是有人起夜。
我看了眼手機。
2點53分。
水燒開了。沐雨端著杯子回來,遞給我。
“小心燙。”她說。
我接過杯子,手指碰到她的。她的手指還是涼的,但杯壁很燙。那種溫差讓我清醒了一點。
“沐雨,”我說,“如果我說,前世你的死可能不是意外,你會怎麽想?”
她端著另一杯水,正要喝,動作停住了。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我深吸一口氣,“你可能不是死在獸潮裏,而是……被針對了。”
歎息。
隻是看著我。
眼睛在昏暗的光裏,亮得嚇人。
“為什麽?”她問。
“因為你的能力。”我說,“聖心殿的治癒術,能淨化深淵汙染。而深淵,是高維文明用來清洗地球的工具。如果你能淨化汙染,那你就是他們的障礙。”
我說得很慢。
每個字都像在剝開什麽。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說:“所以前世,我是因為太有用,所以被殺了?”
“可能。”
“那這一世呢?”
“這一世,”我說,“我不會讓你死。”
我說得很堅定。
但心裏其實沒底。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麽保護她。前世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最後還不是死了?重生回來,我確實知道很多秘密,知道很多資源點,知道很多未來的事件——
但對手是高維文明。
是整個文明。
我一個人,怎麽對抗一個文明?
“林夜,”沐雨突然說,“你前世死的時候,疼嗎?”
這個問題太突然了。
“疼。”我說,聲音很輕,“很疼。十大深淵魔君一起出手,我的身體被撕碎了。但最疼的不是身體,是……是看著那些人死在我麵前,我卻救不了。”
我說著說著,聲音開始抖。
明明應該平靜地說出來,但就是控製不住。
“有個小女孩,”我說,“她叫小雅,七歲。她媽媽死在獸潮裏,我答應過會保護她。但最後……最後魔君降臨的時候,她就在我身後。我回頭看她,她對我笑,道‘林夜哥哥,我不怕’。然後下一秒,她就被深淵觸手捲走了。”
我停住了。
因為說不下去了。
胃疼得更厲害了,像有隻手在裏麵擰。
沐雨走過來,蹲在我麵前。
她握住我的手。
“這一世,”她說,“我們救她。”
“什麽?”
“小雅。”她說,“這一世,我們找到她,保護她,不讓她死。”
她說得那麽理所當然。
好像這是件很簡單的事。
“沐雨,”我說,“你知道前世死了多少人嗎?”
“不知道。”
“三億。”我說,“全球三億人。華夏死了四千七百萬。小雅隻是其中一個,一個我連全名都不知道的小女孩。”
“那又怎樣?”她說。
我看著她。
“那又怎樣?”她重複,眼神很堅定,“她是其中一個,我們就救這一個。能救一個是一個,不是嗎?”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
但沒說出來。
因為她說得對。
能救一個是一個。
前世我就是這麽想的,所以才會拚命。這一世重來,我反而忘了。我滿腦子都是怎麽佈局,怎麽攫取資源,怎麽對抗高維文明——
但我忘了最根本的事。
救人。
一個一個地救。
“沐雨,”我說,“你比我想象的聰明。”
“我隻是比你清醒。”她說,“你背負太多了。重生這種事,換成別人早就崩潰了,你還能裝成萌新,還能佈局,還能……還能笑。”
她頓了頓。
“但我知道你不開心。”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的笑不達眼底。”她說,“你笑的時候,眼睛是冷的。像在演戲。”
她說得對。
我確實在演戲。從重生回來那天開始,我就在演。演一個倒黴的萌新,演一個運氣好的菜鳥,演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但我不是。
我是從地獄爬回來的人。
身上還帶著血腥味。
“林夜,”沐雨說,“這一世,你不用演了。”
“在我麵前,你不用演。”她說,“你想哭就哭,想罵就罵,想崩潰就崩潰。我在這裏,我不會走。”
她說得很輕。
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我心裏最軟的地方。
我突然眼眶發熱。
特別特別熱。
“我……”我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我有點……”
“想哭?”
“嗯。”
“那就哭。”她說,“沒人規定重生者不能哭。”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大哭,就是眼淚自己流出來,止不住。我用手背擦,但越擦越多。
沐雨沒說話。
隻是握著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我哭了大概三分鍾。也許五分鍾。時間在那一刻變得模糊,我隻記得眼淚的溫度,還有胃部的疼痛,還有她手心的涼。
哭完之後,我有點尷尬。
“對不起,”我說,“我有點失控了。”
“沒事。”她說,“你壓抑太久了。”
她站起來,去衛生間拿了毛巾,用熱水浸濕,擰幹,遞給我。
“擦擦臉。”
我接過毛巾,敷在臉上。熱汽滲進麵板,很舒服。
“沐雨,”我說,“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信我。”
“不用謝。”她說,“因為我也需要你信我。”
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我也有事瞞著你。”
我放下毛巾,看著她。
“什麽事?”
“那個夢,”她說,“不是普通的夢。”
“嗯?”
“我夢到那個白衣女人三次。”她說,“第一次是去年三月,第二次是去年八月,第三次是……遊戲開服前一週。”
“第三次,她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當世界開始遊戲化,去東海之濱,找聖心殿的遺址。那裏有你需要的東西。’”
我呼吸一滯。
“東海之濱?”
“對。”她說,“但我不知道具體位置。她沒說。”
我腦子裏飛快地轉。
前世,聖心殿的遺址確實在東海附近,但那是個隱藏地圖,需要特殊條件才能觸發。觸發條件是什麽來著?
好像是……
月圓之夜,潮汐最高時,持聖心殿信物,在東海某處礁石上——
等等。
信物。
“沐雨,”我說,“你家裏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祖傳的,或者別人送的,看起來像古董的?”
她想了想。
“有。”她說,“我奶奶留給我一個玉佩,說是祖上傳下來的。但我從來沒戴過,放在抽屜裏。”
“能給我看看嗎?”
“現在?”
“現在。”
她點點頭,起身回自己房間。
我坐在沙發上,心跳有點快。
如果那個玉佩真的是聖心殿的信物,那沐雨的身份就確定了——她確實是聖心殿的傳承者,而且可能從出生就被選中了。
那前世她的死……
絕對是陰謀。
沐雨回來了,手裏拿著一個小木盒。
木盒很舊,表麵有磨損的痕跡,但能看出原本的雕花很精緻。她開啟盒子,裏麵是一塊白玉佩。
玉佩不大,大概拇指指甲蓋大小,形狀像一片葉子。
但當我看到玉佩的瞬間——
我胃部猛地一抽。
不是疼,是某種感應。
前世我接觸過聖心殿的法杖,那種能量波動,和這塊玉佩散發出來的,一模一樣。
“就是這個。”我說,聲音有點抖。
“你認識?”
“認識。”我說,“這是聖心殿的傳承信物。前世你死的時候,手裏握著的法杖,就是和這個玉佩配套的。”
沐雨盯著玉佩,眼神複雜。
“因此……我真的是被選中的人?”
“對。”我說,“而且可能從很久以前就被選中了。你奶奶留給你這個,可能不是偶然。”
隻是拿起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在她手裏,突然發出微弱的光。
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
但確實在發光。
“林夜,”她輕聲說,“它在發熱。”
“玉佩在發熱。”她說,“像……像在回應我。”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確實,玉佩表麵有微弱的溫度,而且那種能量波動越來越明顯。
“沐雨,”我說,“試著集中精神,想象把能量注入玉佩。”
“怎麽想象?”
“就像在遊戲裏施法一樣。”
她閉上眼睛。
幾秒後,玉佩的光變強了。
從淡白色變成乳白色,柔和,溫暖,像月光。
光裏浮現出細小的符文,旋轉,組合,最後形成一個圖案——
一朵蓮花。
聖心殿的標記。
“成了。”我說,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沐雨,你啟用它了。”
她睜開眼睛,看著手裏的玉佩。
蓮花圖案慢慢消失,光也漸漸暗下去。
但玉佩的溫度還在。
“這意味著什麽?”她問。
“意味著,”我說,“你可以提前獲得聖心殿的傳承。不需要等到遊戲後期,不需要觸發隱藏任務——你現在就可以。”
“對。”我說,“但需要去東海之濱,找到遺址。”
然後說:“什麽時候去?”
“越快越好。”我說,“但去之前,我們需要準備。遺址有守護者,前世你是靠運氣進去的,這一世我們不能冒險。”
“守護者?”
“對。”我說,“一個S級的BOSS,叫‘潮汐守衛’。前世你觸發任務時,它剛好在沉睡期,所以你才能進去。但這一世,我們不知道它什麽時候醒。”
“S級……”她喃喃道,“我們現在打得過嗎?”
“打不過。”我說,“但我們可以偷。”
“偷?”
“對。”我笑了,“我是刺客,記得嗎?潛行,偷竊,繞過守衛——這是我的專長。”
她看著我,也笑了。
“所以你終於要攤牌了?”
“攤什麽牌?”
“攤牌你不是萌新。”她說,“你要用真本事了。”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出聲。
“對,”我說,“不演了。至少在東海之濱,我不演了。”
“那回來之後呢?”
“回來之後,”我說,“繼續演。但演得更隱蔽,更小心。因為這一世,我要保護的人,不止你一個。”
“還有小雅。”她說。
“對。”我說,“還有小雅,還有秦將軍,還有……所有我能救的人。”
我說得很輕。
但心裏很重。
重得像背著一座山。
但這次,我不覺得累。
因為有人和我一起背。
“林夜,”沐雨說,“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三天後。”我說,“這三天,我需要準備一些東西。你也需要——去遊戲裏刷級,至少升到20級,學會基礎治癒術。”
“好。”
“還有,”我說,“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陳曦。”
“為什麽?”
“因為危險。”我說,“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她點點頭。
“我明白。”
窗外,天開始亮了。
淩晨4點27分,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路燈還沒熄,但光已經變淡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城市還在沉睡。
街道空蕩蕩的,偶爾有早班車駛過。
“林夜,”沐雨走到我身邊,“你在想什麽?”
“在想前世。”我說,“前世這個時候,我在幹什麽。”
“在幹什麽?”
“在刷副本。”我說,“為了衝級,為了變強,為了……為了活下去。”
“這一世呢?”
“這一世,”我說,“我在為了別人活下去。”
隻是靠在我肩上。
很輕,但很堅定。
“林夜,”她說,“我們會贏的,對吧?”
“會。”我說。
我說得很肯定。
隻是這一刻,我想讓她相信。
也想讓自己相信。
天越來越亮了。
光從東邊漫過來,一點一點,染紅雲層。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我們的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