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開始下了。
先是幾滴。
打在臉上。
涼的。
突然。
然後多了。
突然。
淅淅瀝瀝。
林夜沒跑。
沉默。
他走得很慢。
苦笑。
沿著廢棄工廠外的土路。
路燈壞了三盞。
突然。
隻有一盞還亮著。
良久。
昏黃的。
歎息。
光暈在雨裏散開。
突然。
像暈染的水墨。
他想起前世。
也是這樣的雨夜。
在城牆上。
無奈。
無奈。
守最後一夜。
那時候他在想什麽?
記不清了。
也許是明天吃什麽。
也許是蘇沐雨今天治療了多少人。
也許是秦將軍的煙又抽完了。
瑣碎的。
無關緊要的。
人在死前想的都是這些。
不是豪言壯語。
不是家國大義。
是豆皮。
是麻辣香鍋。
是鍵盤上磨平的‘Enter’鍵。
是電梯從1樓到18樓的27秒。
他突然停下腳步。
胃部抽搐了一下。
輕微的。
但很清晰。
餓了。
晚上沒吃飯。
和陳默說話的時候不覺得。
現在感覺到了。
肚子咕咕叫。
在雨聲裏不明顯。
但他自己聽得見。
尷尬。
苦笑。
即使周圍沒人。
他繼續走。
左眼皮開始跳。
一下。
兩下。
三下。
停。
又跳。
說不清楚為什麽。
也許是我想多了。
沉默。
然而。
突然。
我有點後悔了。
不該告訴陳默明天見。
應該立刻立刻告訴他一切。
現在。
立刻。
可是。
說不清楚。
就是。
我突然有點懷疑。
懷疑自己。
重生以來第一次。
真的懷疑。
我做的對嗎?
扮演萌新。
暗中佈局。
攫取資源。
苦笑。
提前準備。
這些都對。
理論上。
但陳默呢?
蘇沐雨呢?
愕然。
那些前世死掉的人呢?
我救他們。
我幫他們。
無奈。
我引導他們。
可是。
我有沒有問過他們想不想?
陳默想當守護者嗎?
他前世是自願的。
良久。
但這一世呢?
我把他推上這條路。
用‘你知道麻辣香鍋’這種話。
溫柔嗎?
殘忍嗎?
應該是這樣的。
但我不太確定。
雨下大了。
外套濕透了。
良久。
歎息。
貼在身上。
冷。
手指冰涼。
他試著活動手指。
有點僵硬。
敲鍵盤的那種靈活感沒了。
笨拙。
像剛學打字的新手。
他走到公交站。
最後一班車是9點45分。
現在9點38分。
還有7分鍾。
他坐下。
長椅是濕的。
褲子也濕了。
無所謂。
他盯著對麵的廣告牌。
《靈境紀元》的宣傳海報。
聖光在上麵。
笑得燦爛。
正義的化身。
未來的叛徒。
林夜看著那張臉。
突然。
突然想笑。
特別特別想笑。
不是嘲笑。
是荒誕。
這個世界。
這個遊戲。
良久。
這些人。
都他媽荒誕。
沉默。
愕然。
高維文明的試煉。
苦笑。
文明的篩選。
聽起來多高大上。
其實就是鬥獸場。
把地球扔進去。
看能活多久。
看誰先跪。
聖光跪了。
突然。
王朝會長跪了。
很多人都會跪。
前世。
安靜。
遊戲關服前三個月。
全球投降派占了四成。
他們說這是高等文明的恩賜。
他們說應該接受統治。
他們說反抗是愚蠢的。
陳默那時候在幹什麽?
林夜努力回憶。
好像是去年。
也可能是前年。
記不清了。
時間線亂了。
重生把記憶攪成一團。
安靜。
隻記得陳默在一次會議上。
公開反對投降提案。
他說。
‘我們可以死。
但不能跪。’
那時候陳默還不是S級。
隻是A級巔峰。
會議上坐滿了S級。
還有幾個SS級。
他們都沉默。
或者委婉地表示要考慮。
沉默。
隻有陳默。
無奈。
那個平時懦弱的。
說話都結巴的。
守護者序列排名靠後的。
站起來了。
愕然。
良久。
拍了桌子。
聲音很大。
‘我不同意!’
四個字。
說完就哭了。
苦笑。
歎息。
不是害怕。
苦笑。
是憤怒。
憤怒到哭。
林夜當時在角落裏。
無奈。
刺客習慣待在陰影裏。
安靜。
他看著陳默。
心裏想。
這個人。
也許能成事。
後來陳默真的成了。
三個月後突破S級。
安靜。
半年後SS級。
死的時候是SSS級。
安靜。
和三個深淵魔君同歸於盡。
屍體都沒找到。
無奈。
隻有一把斷劍。
插在廢墟上。
林夜去收的屍。
其實沒屍體。
隻是把斷劍拔出來。
帶回去。
交給陳默的妹妹。
那個小女孩。
七歲。
抱著斷劍。
突然。
不哭。
隻是問。
無奈。
‘哥哥還回來嗎?’
無奈。
林夜說。
‘不回來了。’
小女孩點點頭。
良久。
突然。
良久。
‘哦。’
然後轉身走了。
歎息。
安靜。
背影小小的。
抱著比她高的斷劍。
蹣跚的。
林夜沒追。
他站在原地。
歎息。
看了很久。
直到看不見。
雨更大了。
打在廣告牌上。
啪啪響。
聖光的臉被雨水衝刷。
笑容模糊了。
像在哭。
林夜站起來。
公交車來了。
9點43分。
愕然。
提前兩分鍾。
他上車。
投幣。
車裏空蕩蕩的。
隻有司機。
愕然。
安靜。
和一個老太太。
坐在前排。
拎著菜籃子。
裏麵是空的。
林夜走到後排。
無奈。
坐下。
窗戶上全是水汽。
他用手擦出一塊。
看外麵。
路燈。
樹。
店鋪。
都模糊的。
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他想起蘇沐雨。
前世她死的時候。
也是雨天。
但不是這種小雨。
是暴雨。
傾盆的。
避難所被獸潮包圍。
她站在門口。
A級實力。
硬抗S級獸潮。
三個小時。
沉默。
治療了七百多人。
自己魔力耗盡。
內髒破裂。
最後是站著死的。
背靠著避難所的鐵門。
眼睛睜著。
看著天空。
無奈。
林夜趕到的時候。
雨已經停了。
安靜。
無奈。
陽光出來。
照在她臉上。
蒼白的。
但平靜。
他蹲下來。
想合上她的眼睛。
合不上。
僵硬了。
他試了三次。
沉默。
沉默。
還是睜著。
最後放棄了。
就讓她看著吧。
看著這個世界。
看著這些她保護的人。
後來。
那些孩子。
沉默。
避難所裏的三百多個孩子。
活下來兩百七十一個。
突然。
他們給蘇沐雨立了個碑。
用石頭刻的。
歪歪扭扭的字。
‘蘇姐姐’。
就三個字。
林夜每年都去。
帶一束花。
有時候是野花。
有時候是買的。
不重要。
重要的是去。
坐在碑前。
說說話。
說這一年發生了什麽。
說誰誰誰又突破了。
說獸潮少了一點。
說人類還沒輸。
開口。
‘你再等等。
我們就快贏了。’
騙人的。
突然。
其實快輸了。
但他還是這麽說。
每次都說。
說到最後自己都信了。
公交車到站了。
林夜下車。
雨小了點。
毛毛雨。
他走回出租屋。
上樓。
開門。
屋裏黑著。
安靜。
他開燈。
日光燈管閃了三下。
才亮。
發出嗡嗡的聲音。
老舊了。
該換了。
但他沒換。
安靜。
前世這燈管一直用到遊戲關服。
良久。
都沒壞。
挺神奇的。
他脫掉濕外套。
沉默。
掛在椅子上。
開啟電腦。
開機。
1分34秒。
他盯著螢幕。
看著進度條。
一點一點。
緩慢的。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溫度。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溫度計。
愕然。
電子式的。
突然。
顯示23.6攝氏度。
無奈。
濕度58%。
很精確。
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他喜歡這種精確。
遊戲裏也是。
傷害計算。
技能冷卻。
走位距離。
安靜。
都要精確。
差0.1秒。
可能就是生與死。
前世他死的時候。
時間精確到毫秒。
9點27分18秒346毫秒。
他記得這個數字。
因為爆炸前他看了一眼表。
機械表。
秒針跳動的最後一格。
停在那個位置。
然後。
黑暗。
良久。
再睜眼。
就是重生。
電腦開機了。
桌麵是預設的藍天白雲。
他點開《靈境紀元》的官網。
歎息。
論壇很熱鬧。
都在討論明天的更新。
‘深淵裂隙’版本。
第一個大型副本。
也是第一個現實融合點。
遊戲裏的怪物會出現在現實。
苦笑。
雖然隻是投影。
但足夠嚇人。
前世。
這個版本更新後三天。
美國紐約出現第一隻裂隙怪物。
F級的。
小惡魔。
殺了十七個人。
才被軍隊用重火力消滅。
全球恐慌。
但很快被壓下去。
媒體說是幻覺。
是集體癔症。
是新型毒品導致的。
各種解釋。
就是不說真相。
林夜當時在遊戲裏。
刷裂隙副本。
聽到訊息的時候。
已經晚了。
他給秦將軍發了預警。
匿名。
說華夏也會有。
時間地點。
精確到小時。
秦將軍信了。
提前佈置。
上海那次。
隻死了三個人。
比紐約好多了。
但秦將軍後來找他。
問他是誰。
怎麽知道的。
他沒說。
說不清楚。
良久。
無奈。
就是。
我突然有點懷疑。
懷疑秦將軍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猜到他重生。
猜到他不是萌新。
但沒說破。
默契。
成年人的默契。
你不說。
良久。
我不問。
但心裏都明白。
林夜關掉官網。
開啟檔案。
開始寫明天的計劃。
‘深淵裂隙’副本。
有三個隱藏BOSS。
前世第一個被聖光拿了。
歎息。
第二個被王朝公會拿了。
突然。
苦笑。
良久。
第三個沒人拿到。
因為觸發條件太苛刻。
需要同時完成七個前置任務。
還要在特定時間。
特定天氣。
窗外的陽光透過樹葉灑在桌麵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特定隊伍配置。
前世直到版本結束。
都沒人湊齊條件。
但林夜知道怎麽湊。
他寫下七個任務的名字。
‘哭泣的守墓人’。
‘破碎的懷表’。
‘月光下的誓言’。
‘染血的信箋’。
‘沉默的鍾樓’。
‘地下室的手稿’。
‘最後一支舞’。
這些任務分佈在七個不同的地圖。
接取NPC都是不起眼的角色。
有的甚至是怪物。
比如‘哭泣的守墓人’。
其實是個幽靈。
在墓地遊蕩。
苦笑。
玩家見到一般都是直接打。
不會對話。
更不會接任務。
苦笑。
林夜記下每個任務的接取方法。
無奈。
精確到對話選項。
然後開始想隊伍配置。
他自己。
刺客。
蘇沐雨。
苦笑。
輔助。
歎息。
歎息。
安靜。
還缺三個人。
坦克。
良久。
安靜。
輸出。
控製。
前世他是找的野隊。
臨時湊的。
打得艱難。
這次要提前找。
找信得過的。
陳默算一個。
安靜。
沉默。
坦克。
守護者天賦。
雖然現在還是萌新。
但林夜可以教。
速成。
三天夠他掌握基礎了。
沉默。
輸出。
葉曉。
那個黑客。
遊戲技術好。
苦笑。
腦子靈活。
可以培養。
控製。
缺。
突然。
前世認識的控製職業。
現在都還沒冒頭。
要去找。
或者。
林夜突然想到一個人。
神秘女子。
那個總是突然出現。
又突然消失的女人。
她是什麽職業?
前世沒見過她。
這一世纔出現的。
變數。
林夜不喜歡變數。
但不得不接受。
因為重生本身就是最大的變數。
他繼續寫。
鍵盤敲擊聲。
在安靜的房間裏。
歎息。
很清晰。
‘Enter’鍵上的字母幾乎被磨平了。
他用手指摸了摸。
光滑的。
歎息。
這個鍵盤用了三年。
從大一到現在。
沒換過。
前世用到死。
這一世可能還要用三年。
挺好。
熟悉的東西。
沉默。
讓人安心。
寫到一半。
手機響了。
蘇沐雨。
他接起來。
‘喂?’
‘林夜。’蘇沐雨的聲音有點猶豫,‘你睡了嗎?’
‘沒。’
‘我……有點事想問你。’
‘開口。’
‘你今天是不是去見陳默了?’
林夜停頓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陳曦告訴我的。’蘇沐雨說,‘她說陳默晚上回來的時候。
狀態不對。
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
問她什麽也不說。
就說是見了你。’
苦笑。
林夜沒說話。
‘你……跟他說了什麽?’蘇沐雨問,‘他平時挺開朗的。
突然。
今天特別特別沉默。
突然。
陳曦擔心他。’
‘沒什麽。’林夜說,‘就是聊了聊遊戲。’
‘真的?’
‘真的。’
‘林夜。’蘇沐雨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我知道你有秘密。
安靜。
我不問。
但陳默是我朋友。
沉默。
陳曦也是。
突然。
如果你要做什麽。
牽扯到他們。
能不能……提前告訴我一聲?’
林夜沉默。
他看著電腦螢幕。
檔案上的字。
密密麻麻的。
計劃。
佈局。
未來。
這些都要牽扯到很多人。
陳默。
蘇沐雨。
葉曉。
秦將軍。
安靜。
甚至更多。
沉默。
他能提前告訴誰?
安靜。
良久。
告訴蘇沐雨他是重生的?
沉默。
告訴她三年後世界末日?
苦笑。
苦笑。
告訴她前世她死了?
站著死的?
眼睛都合不上?
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蘇沐雨。’林夜開口,聲音有點啞,‘明天。
明天遊戲更新。
有個新副本。
我想組個固定隊。
你。
良久。
我。
陳默。
還缺兩個人。
你來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
隻有呼吸聲。
輕輕的。
無奈。
良久。
過了大概十秒。
‘來。’蘇沐雨說,‘但陳默那邊……’
‘我去說。’
‘好。’
‘還有。’林夜補充,‘這個副本很難。
可能會死很多次。
你確定?’
‘確定。’蘇沐雨笑了,‘你不是說我是最強輔助嗎?
最強輔助怎麽能怕死?’
林夜也笑了。
很輕。
歎息。
但真的笑了。
歎息。
‘那明天見。’
‘明天見。’
結束通話電話。
林夜靠在椅背上。
看著天花板。
日光燈管還在嗡嗡響。
有節奏的。
像心跳。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良久。
歎息。
體重。
他站起來。
走到衛生間。
安靜。
踩上體重秤。
數字跳動。
最後停在65.3公斤。
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比上週輕了0.2公斤。
可能是沒吃晚飯。
也可能是壓力大。
歎息。
說不清楚。
突然。
就是。
他突然有點累。
不是身體的累。
是心裏的。
那種沉甸甸的。
壓著的感覺。
前世也有。
但沒這麽重。
因為那時候他隻是刺客。
隻是戰士。
隻需要殺人。
良久。
隻需要戰鬥。
現在他是佈局者。
歎息。
是引導者。
要救人。
要改變未來。
要背負更多人的命。
陳默的。
蘇沐雨的。
那些前世死掉的人的。
沉默。
沉默。
都要背。
苦笑。
背不動也要背。
因為隻有他知道。
隻有他能改變。
他回到電腦前。
繼續寫計劃。
寫到‘最後一支舞’任務時。
他停住了。
這個任務需要去一個舞廳。
和NPC跳舞。
跳完才能接。
前世他跳了。
跳得很爛。
被NPC嘲笑。
但還是接到了。
這一世還要跳。
還要被嘲笑。
無奈。
他突然有點不想跳了。
也許是我想多了。
苦笑。
然而。
我有點後悔了。
後悔重生。
後悔重新經曆這一切。
後悔再疼一次。
再累一次。
苦笑。
再死一次。
無奈。
可是。
後悔有用嗎?
沒用。
所以繼續寫。
繼續計劃。
繼續扮演萌新。
繼續暗中佈局。
直到。
直到贏。
苦笑。
愕然。
愕然。
或者死。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
突然。
儲存。
加密。
關掉電腦。
站起來。
走到窗邊。
雨停了。
外麵濕漉漉的。
路燈照在水窪上。
反著光。
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眼時間。
11點47分。
該睡了。
明天還要早起。
還要見陳默。
還要告訴他一切。
或者。
不告訴一切。
隻告訴一部分。
應該怎麽選?
一方麵是信任。
一方麵是保護。
雖然我知道這樣不對。
但還是忍不住想。
想前世陳默死的時候。
那把斷劍。
想蘇沐雨死的時候。
睜著的眼睛。
想秦將軍最後抽的那支煙。
想自己爆炸前的0.1秒。
想。
如果重來一次。
能不能讓他們都活著?
能不能讓結局不一樣?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他隻知道要試試。
拚盡全力試試。
哪怕最後還是死。
至少試過了。
他拉上窗簾。
躺到床上。
閉上眼睛。
黑暗中。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緩慢的。
有力的。
還活著。
還能繼續。
這就夠了。
他對自己說。
‘睡吧。
明天還要戰鬥。’
然後。
真的睡著了。
夢裏沒有雨。
沒有血。
沒有斷劍。
隻有陽光。
很暖。
照在身上。
舒服的。
他笑了。
在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