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3點。
林夜站在主城廣場邊緣。
右手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擦食指。
這個動作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廣場上人很多。
特別特別多。
愕然。
玩家們聚集在公告牌前。
討論著最新的係統公告。
“深淵裂隙永久開放……”
“怪物掉落率提升30%……”
良久。
“新副本‘守護者試煉’……”
聲音嘈雜。
像是一鍋煮沸的水。
林夜沒聽進去。
歎息。
他的眼睛盯著廣場中央。
那裏站著一個人。
沉默。
穿著新手布衣。
等級顯示：LV5。
ID：守護者001。
體溫23.6攝氏度。
濕度58%。
林夜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咚。
安靜。
每一下都很重。
像是要撞碎肋骨。
守護者001在笑。
對著周圍的玩家笑。
笑容很溫和。
“大家好，我是新來的。”
他說。
聲音清澈。
“想請教一下，這個遊戲怎麽玩？”
玩家們圍上去。
七嘴八舌。
“新手啊？我帶你！”
“加我好友，我教你刷怪！”
“別聽他們的，先做主線任務……”
林夜沒動。
他的後頸汗毛突然豎起。
不知道為什麽。
我突然有點害怕。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前世。
守護者001失控的時候。
也是這樣的笑容。
溫和。
清澈。
然後下一秒。
抽幹了周圍三百名玩家的生命力。
變成三百具幹屍。
冰箱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這是現實中的聲音。
突然。
林夜戴著遊戲頭盔。
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但他能聽見。
清清楚楚。
像是某種暗號。
“你好。”
守護者001突然轉過頭。
看向林夜的方向。
隔著三十米。
隔著人群。
他的眼睛很亮。
“你好像……在看我？”
周圍安靜了一秒。
玩家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
林夜站在那裏。
穿著普通的刺客裝備。
等級顯示：LV21。
不高不低。
“我？”林夜開口。
聲音有點幹。
“對。”守護者001走過來。
腳步很輕。
“你看起來……很特別。”
無奈。
苦笑。
特別特別。
這個詞他說了兩遍。
林夜的手指收緊。
握成拳頭。
指甲陷進掌心。
疼。
但能讓他保持清醒。
“我隻是路過。”林夜說。
轉身要走。
“等等。”守護者001攔住他。
動作很快。
快得不像是LV5的新手。
“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熟悉的味道。
林夜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守護者失控前三天。
也說過同樣的話。
對另一個玩家。
那個玩家後來死了。
第一個死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林夜說。
繼續走。
“深淵的味道。”守護者001的聲音追上來。
很輕。
但林夜聽見了。
他停下腳步。
回頭。
守護者001還在笑。
但笑容變了。
變得……詭異。
“你去過深淵裂隙，對吧？”
周圍玩家開始竊竊私語。
“深淵裂隙？”
“那不是剛開放嗎？”
“這人去過？”
林夜沒回答。
他看著守護者001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
有東西在蠕動。
黑色的。
細小的。
像是蟲子。
“你看見了。”守護者001說。
笑容徹底消失。
“你看見了那些東西。”
那些東西。
指的是什麽。
林夜知道。
深淵裂隙裏的怪物。
那些被高維文明改造的生物。
那些……會逐漸侵蝕現實的怪物。
“我不知道。”林夜說。
轉身。
發動技能。
“影步”。
身體化作黑影。
衝向廣場出口。
但下一秒。
他撞上了一堵牆。
透明的牆。
“領域？”林夜瞳孔收縮。
守護者001站在原地。
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
“抱歉。”他說。
“你不能走。”
周圍的玩家開始後退。
他們感覺到了不對勁。
“這是什麽技能？”
“LV5能放領域？”
“不對勁……”
林夜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
來不及了。
守護者001已經開始失控。
比前世早了三個月。
好好好。
真是好得很。
“你想幹什麽？”林夜問。
手按在匕首上。
“我想……”守護者001歪了歪頭。
動作很僵硬。
像是提線木偶。
“我想知道……你為什麽不怕我？”
怕？
林夜想笑。
但他笑不出來。
他怕過。
怕得要死。
看著戰友一個個變成幹屍。
看著城市在眼前崩塌。
看著文明在分離中滅亡。
但現在。
“我為什麽要怕你？”林夜說。
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他自己都驚訝。
守護者001愣住了。
好像沒料到這個回答。
“畢竟……”他張開嘴。
想說點什麽。
但話卡在喉嚨裏。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
輕微的。
然後越來越劇烈。
“我……我控製不住……”
聲音裏帶著哭腔。
周圍的玩家已經跑了一大半。
剩下的都是看熱鬧的。
“這NPC發瘋了？”
“可能是隱藏任務！”
“錄下來發論壇！”
他看著守護者001。
看著那雙眼睛裏。
黑色的蟲子越來越多。
幾乎要溢位來。
“你叫什麽名字？”林夜突然問。
守護者001抬起頭。
“我……我不知道。”
“現實中的名字。”
“現實……”他重複這個詞。
像是第一次聽到。
“我……我叫……”
他說不出來。
林夜明白了。
守護者001。
不是玩家。
也不是NPC。
他是……實驗體。
高維文明的實驗體。
被植入遊戲。
用來測試人類反應的實驗體。
林夜到死才知道這個真相。
他提前知道了。
“你住在哪裏？”林夜繼續問。
聲音放輕。
像是哄孩子。
“我……我住……”守護者001抱住頭。
“我不知道……我想不起來……”
他的身體開始發光。
白色的光。
從麵板下麵透出來。
“好疼……”他說。
“全身都好疼……”
林夜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守護者001會爆炸。
釋放出所有的生命力。
抽幹周圍所有人的生命力。
然後變成一具空殼。
他沒能阻止。
這一次。
“聽著。”林夜說。
向前走了一步。
“看著我。”
眼睛裏全是淚水。
“我……我不想傷害任何人……”
“我知道。”林夜說。
又向前一步。
“所以你要控製住。”
“我控製不住……”
“你能。”林夜說。
聲音很堅定。
“想想你的家人。”
“家人……”
“對。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愛的人。”
守護者001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我……我有媽媽……”
“她在等你回家。”林夜說。
已經走到他麵前。
伸手。
按住他的肩膀。
溫度很高。
燙手。
“深呼吸。”林夜說。
“跟我一起。”
吸氣。
呼氣。
守護者001跟著做。
身體的光芒漸漸減弱。
“好……好一點了……”
周圍的玩家開始鼓掌。
“牛逼啊！”
“這是什麽隱藏劇情？”
“錄下來錄下來！”
林夜沒理他們。
黑色的蟲子還在。
但少了一些。
“你聽我說。”林夜壓低聲音。
“接下來三天。
不要登入遊戲。
去醫院。
做全身檢查。
尤其是腦部CT。
明白嗎？”
守護者001愣愣地點頭。
“為……為什麽？”
“因為你會死。”林夜說。
直白得殘忍。
“如果你繼續登入遊戲。
三天後。
你會失控。
然後死掉。”
“死……”守護者001重複這個字。
“對。”林夜鬆開手。
“所以不要登入。
現在。
立刻。
下線。”
守護者001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點頭。
“好。”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
下線了。
周圍的玩家圍上來。
“兄弟，剛才什麽情況？”
“隱藏任務嗎？”
“分享一下唄！”
林夜沒說話。
轉身就走。
他需要靜一靜。
主城酒館。
角落的位置。
林夜坐下來。
點了一杯最便宜的酒。
鍵盤按鍵''Enter''上的字母幾乎被磨平。
這是現實中的鍵盤。
他腦子裏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就是感覺。
很累。
酒端上來。
他喝了一口。
苦的。
手機震動。
微信訊息。
蘇沐雨發來的。
“你在哪？”
林夜看了一眼。
沒回。
兩分鍾。
訊息未回複顯得格外漫長。
手機又震動。
“我看到廣場上的事了。
你沒事吧？”
林夜打字。
“沒事。”
傳送。
三秒後。
回複來了。
“你在哪？
我來找你。”
林夜看著這條訊息。
一方麵覺得應該堅持。
另一方麵。
“主城酒館。”
他發了位置。
五分鍾後。
蘇沐雨來了。
穿著牧師袍。
等級LV18。
她坐下來。
看著林夜。
“你臉色很差。”
“有嗎？”林夜摸了摸臉。
“有。”蘇沐雨說。
“剛才那個人……是誰？”
“一個實驗體。”林夜說。
直截了當。
蘇沐雨愣住了。
“實驗……體？”
“嗯。”林夜喝了一口酒。
“高維文明的實驗。
把人類植入遊戲。
測試反應。
收集資料。”
“你怎麽知道？”蘇沐雨問。
聲音很輕。
林夜看著她。
突然笑了。
“我說我重生回來的。
你信嗎？”
蘇沐雨沒說話。
她看著林夜的眼睛。
“信。”
這次輪到林夜愣住了。
“為什麽？”
“因為你的眼睛。”蘇沐雨說。
“你的眼睛裏……有太多東西。
不像是21歲的人該有的。”
林夜低下頭。
看著酒杯。
酒液晃動。
映出他的臉。
確實。
不像21歲。
像……
像死過一次的人。
“前世。”林夜開口。
“我死了。
和十個深淵魔君同歸於盡。
為了保護一千萬人轉移。”
蘇沐雨沒打斷他。
“然後我醒了。
回到三年前。
遊戲開服前三小時。”
林夜繼續說。
“我知道所有事情。
所有副本。
所有BOSS。
所有隱藏任務。
所有……悲劇。”
“包括我的？”蘇沐雨問。
林夜點頭。
“包括你的。”
“我怎麽死的？”
林夜沉默了很久。
“保護兒童避難所。
硬抗S級獸潮。
死了。”
蘇沐雨笑了。
“聽起來……挺光榮的。”
“一點都不光榮。”林夜說。
聲音突然提高。
“你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
什麽都沒有了！”
酒館裏其他客人看過來。
蘇沐雨伸手。
按住他的手。
“冷靜點。”
“抱歉。”
“因此。”蘇沐雨說。
“你一直在演戲。
裝萌新。
其實你知道一切。”
“對。”
“畢竟……”林夜頓了頓。
“因為如果太顯眼。
會被盯上。
高維文明會提前注意到我。
然後……一切都會改變。
我可能就救不了任何人了。”
蘇沐雨理解了。
“剛才那個人。”她說。
“你能救他嗎？”
實話實說。
“我讓他去醫院。
但……
如果高維文明已經在他腦子裏植入東西。
醫院也查不出來。”
“那怎麽辦？”
他也不知道。
守護者失控是無解的。
所有試圖治療的人。
最後都死了。
但這一次。
他想試試。
“我需要一個東西。”林夜說。
“什麽東西？”
“聖心殿的傳承。”林夜看著她。
“前世。
你是聖心殿的最後傳人。
你有一種特殊的治癒能力。
能淨化深淵侵蝕。”
“我？”
“對。”林夜說。
“但現在你還不會。
你需要找到聖心殿的遺址。
接受傳承。”
“在哪？”
林夜開啟地圖。
指著一個位置。
“這裏。
迷霧沼澤深處。
有一個隱藏副本。
‘聖心殿遺址’。”
蘇沐雨看著地圖。
“我們現在去？”
“不。”林夜搖頭。
“你等級不夠。
至少需要LV30。
而且……
那個副本很危險。
我一個人去不了。”
林夜想了想。
“先練級。
三天內。
你必須升到LV30。”
“三天？”蘇沐雨睜大眼睛。
“從LV18到LV30？
怎麽可能？”
“可能。”林夜說。
“我知道所有經驗最高的刷怪點。
所有雙倍經驗時段。”
他站起來。
“現在開始。”
蘇沐雨跟著站起來。
“等等。”
林夜回頭。
“謝謝你。”蘇沐雨說。
“告訴我這些。”
轉身走出酒館。
外麵天黑了。
遊戲裏的夜晚。
星空很亮。
他突然想起前世。
和蘇沐雨一起看星星的時候。
那時候她說。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不要難過。
因為我會變成星星。
看著你。”
林夜當時笑了。
說她是傻瓜。
後來她真的死了。
那天晚上。
星空特別亮。
林夜抬頭。
看著天空。
他不會讓她死。
絕對不會。
秦將軍發來的訊息。
“守護者001現實身份已確認。
姓名：陳默。
年齡：19歲。
住址：江城市新區。
已派人前往。
他拒絕開門。
說隻願意見你。”
陳默。
他叫這個名字。
那個在廣場上失控。
抽幹三百人生命力的守護者。
原來他叫陳默。
“地址發我。
我現在過去。”
他看了一眼蘇沐雨。
“我有事要下線。”
“現實中的事？”
“嗯。”
“小心。”蘇沐雨說。
下線。
黑暗褪去。
睜開眼睛。
出租屋的天花板。
冰箱還在嗡嗡響。
樓上水管的流水聲隱約可聞。
林夜坐起來。
摘下頭盔。
肚子咕咕叫。
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尷尬。
他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7點43分。
沒吃飯。
一整天。
但他沒時間吃了。
穿上外套。
出門。
電梯壞了。
走樓梯。
腳步聲在樓道裏回響。
像是某種心跳。
他突然有點懷疑。
自己能不能救陳默。
前世沒救成。
這一次呢？
他不知道。
但必須試試。
因為如果連一個都救不了。
還談什麽拯救千萬人？
樓下。
夜風吹過來。
有點冷。
林夜打了個寒顫。
後頸的汗毛又豎起來了。
他突然有點害怕。
害怕這一次。
還是會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