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站在深淵裂隙前,看著那塊石碑。
“踏入此地者,舍棄一切希望。”
“夢境與現實,在此交匯。”
黑色的霧氣從裂縫中湧出,帶著一種……熟悉的味道。
不是腐臭味。
是消毒水的味道。
混合著……
醫院走廊裏那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藥味。
林夜的後頸汗毛突然豎起。
他握緊“忘川”匕首——不,現在應該叫它“夢境撕裂者”。刀柄上刻著的字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像是某種警告。
也可能是錯覺,不過……
他突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那是遊戲開服第二年,現實融合度達到37%的時候。
他在某個廢棄醫院的地下室裏,找到過一本日記。
日記的主人是個醫生。
日記裏寫著:“今天又有一個病人說,他夢見自己在一個遊戲裏。他說那個遊戲叫《靈境紀元》。他說他在遊戲裏死了三次,每次醒來都會忘記一些現實中的事。”
“我給他開了鎮靜劑。”
“但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因為我也夢見了。”
林夜當時沒在意。
真的真的真的沒在意。
遊戲影響現實,現實影響遊戲——這在當時已經是常識了。
但現在……
他盯著深淵裂隙。
黑色的霧氣越來越濃。
消毒水的味道也越來越重。
喉嚨突然幹澀起來。
像是三天沒喝水的那種幹。
***
5點03分。
沉默。
苦笑。
林夜深吸一口氣,踏入了深淵裂隙。
突然。
第一步。
腳下的地麵突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變成了……
醫院走廊的瓷磚。
白色的,帶著淡綠色花紋的那種。
頭頂的燈光是慘白色的,每隔五米一盞,有些燈管在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走廊很長。
長得看不到盡頭。
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門,門牌上寫著數字:101,102,103……
無奈。
愕然。
良久。
但數字是倒著寫的。
從右往左讀。
林夜握緊匕首,往前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
啪嗒。
每走一步,消毒水的味道就更濃一分。
走到第27步的時候,他突然停住了。
因為走廊盡頭,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老人。
背對著他。
手裏拿著一本病曆。
林夜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個背影……
他認識。
前世認識。
安靜。
在遊戲開服第三年,現實融合度達到89%的時候,他在首都的某個地下研究所裏,見過這個老人。
當時老人已經死了。
死在實驗台上。
手裏還握著一支注射器。
注射器裏是空的。
歎息。
但實驗台上刻著一行字:“他們不是高維文明,他們是病人。”
“我們都是病人。”
5點17分28秒。
老人轉過身。
林夜看到了他的臉。
皺紋很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眼睛是渾濁的灰色,瞳孔裏倒映著走廊的燈光。
“你來了。”老人說。
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可怕。
“你知道我會來?”林夜問。
他握匕首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有點害怕。
不是害怕戰鬥。
是害怕……
害怕接下來要聽到的話。
“我知道。”老人說,“因為是我讓你來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林夜手裏的匕首。
“那把刀,是我放在那裏的。”
“為什麽?”林夜的聲音有點啞。
“因為你需要它。”老人說,“你需要用它,切開一些東西。”
“切開什麽?”
“夢境。”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腳步聲很輕,幾乎聽不見。
但林夜能感覺到,整個走廊都在震動。
輕微的,有節奏的震動。
像是……
心跳。
“《靈境紀元》不是遊戲。”老人說,“它是一個治療程式。”
“治療什麽?”
“治療我們。”
老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現在他離林夜隻有三米了。
林夜能看到他白大褂上的汙漬——不是血,是某種藍色的液體,已經幹涸了,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地球文明,在五年前,被診斷為‘集體認知失調症’。”老人說,“症狀是:無法區分現實與幻想,無法接受宇宙的真實麵貌,無法……接受自己的渺小。”
“所以高維文明……”
“不是高維文明。”老人打斷他,“是醫生。”
“他們用《靈境紀元》作為治療工具,讓我們在虛擬世界裏,逐步接受現實融合的過程。讓我們以為,那些怪物、那些異能、那些不可思議的事,都是遊戲的一部分。”
“但實際上……”
老人頓了頓。
他的眼睛裏,突然流下兩行淚。
渾濁的,灰色的淚。
“但實際上,那些都是真的。”
“怪物是真的。”
“異能是真的。”
“死亡……也是真的。”
林夜的後背開始冒冷汗。
脖子僵硬到無法轉動的難受。
他想問什麽,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發不出聲音。
“三年後,遊戲關服。”老人繼續說,“那不是關服,是治療結束。到時候,現實會完全融合——不是遊戲融合現實,是現實本身,就會變成那個樣子。”
“我們會看到真正的宇宙。”
“看到那些……我們一直拒絕看到的東西。”
“有些人會瘋掉。”
“有些人會死。”
“有些人……會變成怪物。”
現在隻有兩米了。
林夜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消毒水,混合著……腐爛的味道。
“但你不一樣。”老人說,“你重生了。”
“這意味著什麽?”林夜終於能說話了。
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這意味著,你的認知失調症,已經嚴重到產生了時間感知錯亂。”老人說,“你以為你回到了過去,但實際上,你隻是……在做夢。”
“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你試圖改變一切。”
“但夢醒之後……”
老人沒有說完。
但林夜明白了。
夢醒之後,一切都不會改變。
他還是會死。
所有人都會死。
5點27分。
林夜突然笑了。
明明應該害怕,應該絕望,應該崩潰。
但他笑了。
笑得很輕,但很真實。
“我不信。”他說。
老人愣住了。
“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信。”林夜握緊匕首,“如果這一切都是夢,那這把刀為什麽能切開夢境?”
“如果我隻是在做夢,那我前世的記憶為什麽那麽清晰?”
“如果治療程式是真的,那為什麽……”
他頓了頓。
眼睛酸澀到無法集中注意力的痛苦。
但他還是盯著老人。
“那為什麽,我會記得你死的樣子?”
“死在實驗台上。”
“手裏握著空注射器。”
“實驗台上刻著字:‘他們不是高維文明,他們是病人。’”
“你還說:‘我們都是病人。’”
老人的臉色變了。
從平靜,變成了……
驚恐。
真正的驚恐。
“你……你怎麽會……”
“我怎麽會知道?”林夜往前走了一步,“因為我去過那個研究所。在現實融合度89%的時候。我看到了你的屍體。我看到了那些實驗記錄。”
“我還看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
“看到了你的診斷書。”
“診斷書上寫著:患者姓名,張明遠。年齡,72歲。診斷結果:晚期認知失調症,伴有嚴重妄想症狀。”
“主治醫師簽名處,是空白的。”
“但病曆編號是:LN-2035-001。”
“LN。”林夜說,“林夜的縮寫。”
“我是你的主治醫師。”
“而你,是我的第一個病人。”
5點38分。
走廊開始崩塌。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崩塌。
是像鏡子一樣,碎裂。
一塊一塊地掉下來,露出後麵……
什麽都沒有。
純粹的黑暗。
老人的身體也開始碎裂。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解脫的笑容。
“你終於想起來了。”他說。
聲音變得很輕,很遙遠。
“我不是張明遠。”
“我是你的記憶碎片。”
“是你潛意識裏,關於‘真相’的投射。”
“你一直都知道,《靈境紀元》是什麽。”
“你隻是……不願意承認。”
碎片掉得越來越多。
現在隻剩下老人的臉,懸浮在黑暗中。
“用那把刀。”他說,“切開這個夢境。然後……去做你該做的事。”
“但記住……”
“治療程式是真的。”
“病人也是真的。”
“但醫生……”
他的臉也碎裂了。
最後一句話,飄散在黑暗裏:
“醫生,可能也是病人。”
5點42分。
林夜舉起“夢境撕裂者”。
刀尖對準黑暗。
他閉上眼睛。
然後,用力一劃。
沒有聲音。
沒有光。
但下一秒——
他聽到了雨聲。
淅淅瀝瀝的雨聲。
還有……
手機震動的聲音。
林夜睜開眼睛。
他坐在自己的房間裏。
電腦螢幕上,《靈境紀元》的登入界麵還在閃爍。
時間是:淩晨5點43分。
距離遊戲開服,還有17分鍾。
手機在震動。
是蘇沐雨發來的微信:
“林夜,你醒了嗎?我做了個噩夢,夢見你在一個醫院裏,和一個老人說話……”
林夜盯著那條訊息。
看了整整兩分鍾。
兩分鍾,在平時很短。
但此刻,顯得格外漫長。
他拿起手機,打字:
“我也做了個夢。”
傳送。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拉開窗簾。
布料在手中摩擦的粗糙質感,很真實。
窗外在下雨。
街道上空無一人。
路燈在雨幕中泛著昏黃的光。
林夜看著自己的手。
手裏還握著“夢境撕裂者”。
刀柄上的“忘川”兩個字,已經消失了。
現在隻剩下一個符號:∞。
無限符號。
他握緊刀。
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沒有充分理由的決定。
基於直覺的判斷。
可能是錯的。
但他必須做。
5點50分。
林夜開啟電腦,登入了一個加密郵箱。
收件人:秦將軍。
標題:緊急情報。
內容:
“秦將軍,我是‘夜鴉’。”
“以下資訊,可能聽起來很荒謬,但請務必相信。”
“第一,《靈境紀元》不是遊戲,是治療程式。”
“第二,地球文明被診斷為‘集體認知失調症’。”
“第三,治療結束後,現實會完全融合——不是遊戲融合現實,是現實本身就會變成遊戲裏的樣子。”
“第四,醫生可能也是病人。”
“第五,我需要見你。立刻。”
然後,他關掉電腦。
坐在椅子上。
等待。
電話在5點57分響起。
是陌生號碼。
林夜接起來。
“喂。”
“我是秦衛國。”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沉,“你說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林夜說,“可能是真的,可能是假的。但我覺得……是真的。”
“為什麽?”
“要知道……”
林夜頓了頓。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秦將軍在遊戲開服第二年,突然辭職了。
不是退休,是辭職。
然後消失了三個月。
再出現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變了。
變得……更冷靜,也更絕望。
“因為你也知道一些事。”林夜說,“一些你不能說,但你知道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夜以為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
然後,秦將軍說:
“一小時後,老地方見。”
“帶好你的刀。”
電話結束通話。
嘟嘟嘟的忙音,在安靜的房間裏回蕩。
林夜放下手機。
他看著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了。
他突然想起老人的最後一句話:
什麽意思?
誰是醫生?
誰是病人?
高維文明?地球人?還是……
所有人?
他不知道。
我的記憶可能不太準確。
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
前世,他死了。
死得很慘。
這一世,他不想再死一次。
也不想讓任何人死。
由此可見……
他握緊“夢境撕裂者”。
刀柄上的∞符號,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像是某種承諾。
也像是某種詛咒。
6點整。
《靈境紀元》開服。
全球同時線上人數:3.7億。
林夜沒有登入。
他穿上外套,拿起刀,走出房間。
走廊裏很安靜。
隔壁房間的影印機在有節奏地工作——可能是哪個學生在趕論文。
電梯到達的叮咚聲從樓下傳來。
林夜按下電梯按鈕。
等待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手機。
蘇沐雨又發了一條訊息:
“林夜,我有點害怕。”
“我夢見那個老人說,我前世死得很慘。”
“他說我是為了保護一群孩子,被怪物撕碎了。”
“是真的嗎?”
林夜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應該是這樣的,但我不太確定。
最後,他打字:
“等我回來,告訴你一切。”
電梯門開了。
裏麵空無一人。
林夜走進去。
門緩緩關上。
鏡子裏,他的臉看起來很蒼白。
眼睛裏有血絲。
體重:68.42公斤。
比昨天輕了0.31公斤。
可能是沒睡好。
也可能是……
夢境消耗了太多能量。
電梯開始下降。
失重感傳來。
林夜閉上眼睛。
腦海裏,又浮現出老人的臉。
那張碎裂的臉。
還有那句話:
突然,他明白了。
明白了一切。
《靈境紀元》是治療程式。
地球人是病人。
高維文明是醫生。
但醫生……
也在接受治療。
治療什麽?
治療“無法治癒他人”的絕望?
治療“看著文明消亡”的痛苦?
還是治療……
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林夜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醫生也是病人,那治療程式,就可能出錯。
而一旦出錯……
包括醫生。
電梯到達一樓。
門開了。
外麵是清晨的街道。
雨還在下。
林夜走出去,撐開傘。
然後,朝著和秦將軍約定的地點,快步走去。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
像是要融入這場雨裏。
又像是……
要從這場雨裏,撕開一條路。
一條通往真相的路。
哪怕真相,可能比死亡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