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電圖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在淩晨2點的急診病房裏，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蘇沐雨坐在床邊，握著陳曦的手，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林夜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胃部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抽搐感。
前世，陳曦確實出過事。
但那是三個月後的事。
她接觸了一個叫做“夢魘之種”的禁忌道具——那東西表麵看起來是個普通的任務物品，實際上卻是高維文明用來篩選“適格者”的測試工具。接觸者會陷入深度夢境，如果能在72小時內醒來，就會獲得某種特殊天賦。如果醒不來……
就會成為“養料”。
“醫生怎麽說？”林夜走進病房，窗簾布料在手中摩擦時傳來粗糙的質感。
蘇沐雨抬起頭，眼睛紅腫：“腦電波異常，深度睡眠狀態。但生命體征穩定。醫生說……說像是植物人前兆。”
她的聲音在顫抖。
林夜走到床邊，看著陳曦平靜的臉。
不對。
時間不對。
前世，陳曦是在遊戲開服三個月後才接觸到“夢魘之種”的。那時候遊戲與現實融合度已經達到15%，禁忌道具開始零星出現。但現在……
無奈。
開服纔多久？
一個月零七天。
歎息。
融合度應該還不到5%。
“她在遊戲裏做了什麽？”林夜問。
沉默。
蘇沐雨擦了擦眼睛：“我們……我們下午一起刷副本。黃昏時刻，6點58分左右，她說接了個隱藏任務，要去一個叫‘遺忘之塚’的地方。我說陪她去，她說不用，是個單人任務。”
“然後呢？”
“然後她就一個人去了。晚上9點多，她給我發訊息，說任務完成了，得了個奇怪的道具。她說……”蘇沐雨頓了頓，“她說那東西叫‘沉睡者的饋贈’，是個紫色品質的飾品。”
林夜的心髒猛地一沉。
紫色品質。
在遊戲初期，紫色品質的道具極其罕見。
但“沉睡者的饋贈”……
他前世沒聽過這個名字。
“她裝備了嗎？”
“裝備了。”蘇沐雨的聲音更低了，“她說戴上之後感覺特別困，想下線睡覺。然後……然後就再也沒上線。我打她電話沒人接，來她宿舍，發現她倒在電腦前。”
林夜閉上眼睛。
手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沉睡者的饋贈”。
突然。
“夢魘之種”。
名字不同，但症狀一模一樣。
高維文明提前了測試時間？
還是說……
有什麽東西改變了時間線？
他突然想起神秘女子的話——“蝴蝶的翅膀已經開始扇動”。
“林夜。”蘇沐雨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你……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她的眼睛盯著他。
安靜。
那雙眼睛裏，有擔憂，有恐懼，還有一種林夜很熟悉的東西——
懷疑。
“我不知道。”林夜說。
這是實話。
也是謊話。
他不知道為什麽時間線會提前。
但他知道陳曦現在麵臨的是什麽。
“你撒謊。”蘇沐雨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從遊戲開服那天起，你就變得不一樣了。你知道所有隱藏任務的位置，知道所有BOSS的弱點，知道所有道具的用法。你裝成萌新，但你的操作……你的操作根本不像萌新。”
她頓了頓。
“陳曦出事前，你提醒過她，讓她不要隨便接隱藏任務，記得嗎？”
林夜記得。
三天前，在遊戲裏，他確實說過。
當時陳曦笑嘻嘻地說：“知道啦知道啦，林夜大佬。”
然後轉頭就忘了。
“我隻是覺得危險。”林夜說。
愕然。
“為什麽覺得危險？”蘇沐雨追問，“那個任務，那個道具，你都知道，對不對？”
病房裏安靜下來。
隻有心電圖的滴滴聲。
還有隔壁病房傳來的咳嗽聲，斷斷續續的，像是老人的咳嗽。
林夜看著蘇沐雨。
看著這個前世為了守護兒童避難所，以A級實力硬抗S級獸潮而死的女孩。
看著她眼睛裏那種執拗的光。
他突然覺得累。
說不清楚，就是累。
胃部的抽搐感更明顯了。
“對。”林夜說，“我知道。”
蘇沐雨的眼睛睜大了。
“那是什麽東西？”
“禁忌道具。”林夜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淩晨的街道。路燈昏黃，偶爾有計程車駛過，輪胎壓過路麵發出沙沙的聲音，“高維文明用來測試人類的工具。接觸者會陷入深度夢境，在夢境裏經曆考驗。通過考驗，獲得天賦。通不過……”
他頓了頓。
“會死。”
蘇沐雨的臉色更白了。
“怎麽……怎麽救她？”
“進入她的夢境。”林夜說。
“什麽？”
“遊戲裏有一種特殊道具，叫‘夢境聯結器’。”林夜轉過身，“使用後，可以進入指定玩家的夢境世界。但需要對方同意，或者在對方無意識狀態下強行連線。”
“強行連線會怎樣？”
“有風險。”林夜說，“如果連線失敗，或者夢境崩潰，兩個人的意識都可能被困住。”
蘇沐雨沉默了。
她看著病床上的陳曦。
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
看著這個總是笑嘻嘻，總是充滿活力，總是說“沐雨你別太認真啦，開心最重要”的女孩。
“我去。”蘇沐雨說。
林夜看著她。
“我去救她。”蘇沐雨重複道，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告訴我怎麽做。”
這是林夜沒想到的。
蘇沐雨的性格，溫柔，堅韌，但也很謹慎。
她不是會衝動行事的人。
但此刻，她做出了感性的選擇。
因為陳曦是她的朋友。
“需要‘夢境聯結器’。”林夜說，“那東西……很難弄到。”
“多難？”
“全服目前可能不超過三個。”林夜說，“我知道其中一個的位置。但那個地方……很危險。”
“哪裏？”
“深淵裂隙，第三層。”林夜說，“守關BOSS是‘夢魘編織者’，45級精英怪。以我們現在的等級，進去就是送死。”
蘇沐雨咬了咬嘴唇。
苦笑。
“沒有別的辦法嗎？”
林夜想了想。
其實有。
他知道另一個“夢境聯結器”的位置，在遊戲後期某個副本裏。但那個副本要三個月後才開放。
陳曦等不了三個月。
“夢魘之種”的考驗時限是72小時。
現在已經過去了……
林夜看了看手機。
淩晨3點02分。
陳曦是晚上9點多出事的。
還剩不到66小時。
“我去。”林夜說。
蘇沐雨愣住了。
“你去？”
“我去深淵裂隙。”林夜說，“我一個人去。”
“你瘋了？”蘇沐雨的聲音提高了，“你說那是45級精英怪！你現在纔多少級？28級？29級？”
“30級。”林夜說。
“那也一樣！”蘇沐雨走到他麵前，“等級差15級，屬性壓製至少50%！你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林夜說。
“知道你還去？”
林夜沒說話。
他看著蘇沐雨。
看著這個前世死在他麵前的女孩。
看著這個今生被他無意間引導走上輔助之路的女孩。
他突然想起前世最後那一戰。
想起蘇沐雨擋在兒童避難所前，渾身是血，卻還在釋放治療技能的樣子。
想起她說：“林夜，帶孩子們走。”
想起她倒下時，臉上那種平靜的表情。
“陳曦是你的朋友。”林夜說，“也是我的朋友。”
但也不是全部實話。
真正的原因是——
如果陳曦現在出事，如果“夢魘之種”的測試時間真的提前了，那就意味著時間線已經徹底改變。
意味著他前世的記憶，可能不再可靠。
意味著他所有的佈局，所有的計劃，都可能被打亂。
他必須弄清楚發生了什麽。
而進入陳曦的夢境，可能是唯一的辦法。
“我跟你一起去。”蘇沐雨說。
“不行。”
“為什麽？”
“你會死。”林夜說得很直接，“深淵裂隙第三層，現在的你進去，撐不過三分鍾。”
她知道林夜說的是實話。
她的等級隻有25級，職業是輔助係的“聖心使徒”，輸出能力幾乎為零。在那種高難度區域，她確實幫不上什麽忙。
反而會成為累贅。
“那……那你要小心。”蘇沐雨的聲音低了下去。
“嗯。”
林夜轉身要走。
“林夜。”蘇沐雨叫住他。
他回頭。
“謝謝你。”蘇沐雨說，眼睛又紅了，“真的……謝謝你。”
林夜點點頭。
走出病房時，他聽到蘇沐雨在身後小聲說：“一定要回來。”
他沒回頭。
***
淩晨3點27分。
林夜回到出租屋。
他沒有立刻上線。
而是坐在電腦前，看著漆黑的螢幕。
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
噠。噠。噠。
有節奏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突然有點懷疑。
懷疑自己的決定。
深淵裂隙第三層，以他現在的實力，確實很難。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前世，他曾經以35級的等級，單刷過深淵裂隙第五層。那時候他的裝備、技能、操作都已經達到巔峰。但現在……
現在他隻有30級。
裝備是幾件藍色品質的散件。
技能也隻學了刺客的基礎技能和兩個隱藏技能。
勝算有多大？
他不知道。
說實話，我有點忘了。
我的記憶可能不太準確。
關於“夢魘編織者”的具體技能，關於深淵裂隙第三層的地形，關於“夢境聯結器”的確切位置……
這些細節，在重生後的這一個月裏，他回憶過很多次。
但記憶就像被水泡過的紙，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了。
想起十大深淵魔君圍攻他的場景。
想起那種絕望的感覺。
想起自己選擇自爆時，心裏想的居然是——“終於可以休息了”。
然後他重生了。
回到了三年前。
回到了遊戲開服前。
回到了這個一切還沒開始的時候。
良久。
他以為可以改變一切。
以為可以拯救所有人。
但現在……
陳曦出事了。
時間線改變了。
他前世的記憶，可能已經不可靠了。
那他還剩下什麽？
胃部的抽搐感又來了。
這次更明顯，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攪動。
他想起秦將軍的話——“我們需要你”。
想起蘇沐雨的眼神——“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想起陳曦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想起前世那些死在他麵前的人。
太多了。
真的太多了。
多到他有時候會做噩夢。
夢見自己又回到了最後那一戰。
夢見自己又一次自爆。
夢見自己又一次……
失敗。
“不對。”林夜突然睜開眼睛。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天還沒亮。
遠處的天空泛著深藍色，像是深海的顏色。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如果時間線真的改變了，如果“夢魘之種”的測試時間真的提前了……
那是不是意味著，高維文明的計劃也提前了？
意味著遊戲與現實融合的速度會加快？
意味著……
三年後的末日，可能會提前到來？
這個想法讓他渾身發冷。
手指尖的冰涼感蔓延到全身。
他走回電腦前，開啟遊戲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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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帖人是個匿名使用者。
內容很簡單：“我朋友在遊戲裏得了個紫色飾品，戴上之後就說困，下線後就昏迷了。現在在醫院，醫生查不出原因。有沒有人遇到過類似情況？”
下麵有十幾條回複。
大部分是“祈禱”、“祝福”。
但有一條回複引起了林夜的注意。
回複時間：淩晨1點17分。
回複內容：“我這邊也有類似案例。三個了。都是接觸了紫色品質道具後昏迷。道具名字都不一樣，但症狀一模一樣。有人在調查這件事嗎？”
林夜盯著這條回複。
三個了。
不止陳曦一個。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高維文明在批量測試？
意味著他們在篩選“適格者”的速度加快了？
他們在準備什麽？
林夜關掉論壇。
戴上遊戲頭盔。
登入。
遊戲世界，淩晨4點。
林夜出現在主城“曙光城”的傳送點。
街道上空蕩蕩的，隻有幾個夜貓子玩家在擺攤。
其中一個攤主看到他，打了個招呼：“夜神，這麽晚還上線？”
林夜認識這個人，是個叫“熬夜冠軍”的生活玩家，專門在淩晨時段倒賣材料。
“嗯。”林夜點點頭，“有點事。”
“需要幫忙嗎？”熬夜冠軍問，“我這邊剛收了一批高階藥水，便宜賣你？”
深淵裂隙確實需要準備藥水。
“有什麽？”
“高階生命藥水，高階法力藥水，還有……”熬夜冠軍壓低聲音，“還有兩瓶‘狂暴藥劑’，增加30%攻擊力，持續30秒，副作用是結束後虛弱10分鍾。”
“多少錢？”
“市場價八折。”熬夜冠軍說，“夜神你經常照顧我生意，給你優惠。”
林夜看了看自己的揹包。
金幣還有五千多。
夠用。
“全要了。”他說。
交易完成後，林夜補充了藥水，又去倉庫取了幾件備用裝備。
然後他開啟地圖，找到深淵裂隙的入口。
那地方在主城西北方向，距離大約三十公裏。
以他的移動速度，全速趕路需要二十分鍾。
但他沒有立刻出發。
而是先去了一個地方。
曙光城，貧民區。
這裏是一片破敗的建築群，NPC都是些乞丐、流浪漢、失業者。
大部分玩家不會來這裏，因為沒什麽任務，也沒什麽獎勵。
但林夜知道，這裏住著一個特殊的NPC。
一個前世很少有人知道的NPC。
他走到一棟搖搖欲墜的木屋前，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敲。
還是沒回應。
林夜想了想，從揹包裏取出一瓶酒。
普通的麥酒，不值什麽錢。
但他剛把酒拿出來，門就開了。
一個邋遢的老頭探出頭，眼睛盯著酒瓶：“給我的？”
“嗯。”林夜把酒遞過去。
老頭接過酒，咕咚咕咚喝了幾口，然後抹了抹嘴：“說吧，什麽事？”
“我想去深淵裂隙第三層。”林夜說。
老頭看了他一眼：“就你？30級的小刺客？”
“對。”
“送死？”
“也許。”林夜說，“但我必須去。”
老頭又喝了一口酒。
他的眼睛渾濁，但林夜能感覺到，那渾濁下麵藏著某種銳利的東西。
“為什麽必須去？”老頭問。
“救人。”林夜說。
“救誰？”
“朋友。”
老頭沉默了。
他盯著林夜看了很久。
久到林夜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第三層的守關BOSS是‘夢魘編織者’。”老頭突然說，“那東西有個特性——它不吃物理傷害。”
林夜愣住了。
不吃物理傷害？
他前世打“夢魘編織者”的時候，明明可以用物理攻擊啊。
難道……
難道這個BOSS的特性也改了？
“那怎麽打？”林夜問。
“用這個。”老頭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扔給林夜。
林夜接住。
匕首很舊，刀身上有鏽跡，看起來像是隨時會斷掉。
但當他看到匕首的屬性時，心髒猛地一跳。
【夢境撕裂者（殘缺）】
品質：紫色
型別：匕首
攻擊力：35-48
特效：攻擊時附加10%真實傷害，對夢境類生物傷害提升50%
特殊效果：可對“夢魘編織者”造成有效傷害
耐久：12/50
說明：一把古老的匕首，似乎與夢境世界有著某種聯係。
“這……”林夜抬頭看著老頭。
“借你的。”老頭說，“記得還。”
“為什麽幫我？”林夜問。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他低聲說，“我也有個朋友。他也去了深淵裂隙。他說要去救一個人。然後……他就再也沒回來。”
老頭頓了頓。
“我希望你能回來。”
林夜握緊了匕首。
刀柄傳來冰涼的觸感，但那種冰涼裏，似乎又帶著某種溫度。
“謝謝。”他說。
“不用謝。”老頭擺擺手，“快去吧。記住，‘夢魘編織者’的弱點是它的眼睛。但它的眼睛隻有在釋放技能時才會睜開。時機隻有0.5秒。錯過了，你就死定了。”
轉身離開時，他聽到老頭在身後說：“對了，那把匕首……如果遇到危險，就喊它的名字。”
“什麽名字？”
“你自己會知道的。”老頭說，“當你需要的時候。”
林夜還想問什麽，但老頭已經關上了門。
他站在門外，看著手裏的匕首。
看著刀身上那些鏽跡。
突然，他注意到，在刀柄的底部，刻著兩個很小的字。
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來。
那是兩個字——
“忘川”。
林夜的心髒猛地一縮。
忘川。
前世，他聽過這個名字。
在遊戲後期，有一個傳說中的刺客，代號就是“忘川”。
那個人神秘莫測，行蹤不定，據說曾經單槍匹馬闖入深淵最底層，然後又活著回來了。
但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也沒有人知道他的結局。
現在……
這把匕首叫“夢境撕裂者”。
但刀柄上刻著“忘川”。
那個老頭……
是誰？
林夜突然有點害怕。
不是害怕深淵裂隙。
而是害怕……
害怕自己正在揭開一些，他前世都不知道的秘密。
害怕這個重生後的世界，比他想象的更複雜。
害怕自己……
可能並不是唯一知道未來的人。
他握緊匕首。
深吸一口氣。
然後，朝著深淵裂隙的方向，全速前進。
淩晨4點38分。
林夜站在深淵裂隙的入口前。
那是一個巨大的裂縫，深不見底，黑色的霧氣從裂縫中湧出，帶著刺骨的寒意。
裂縫邊緣，立著一塊石碑。
石碑上刻著兩行字：
“踏入此地者，舍棄一切希望。”
“夢境與現實，在此交織。”
林夜看著石碑。
看著那兩行字。
他突然想起陳曦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想起蘇沐雨紅腫的眼睛。
但這次，他沒有理會。
他握緊“夢境撕裂者”。
然後，一步踏入了裂縫。
黑暗吞噬了他。
在完全失去意識前，他聽到一個聲音。
一個很輕，很遙遠的聲音。
像是從夢境深處傳來的聲音。
那個聲音說：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