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胃痛醒的。
那種胃部輕微的抽搐感,像是有隻手在裏麵輕輕擰著。一下。又一下。不劇烈。但持續。持續得讓人煩躁。
苦笑。
我躺在床上沒動。
安靜。
眼睛盯著天花板。
日光燈管早就關了。房間裏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夜光。灰濛濛的。像是隔著一層髒玻璃看世界。
良久。
樓上水管在響。
隱約可聞的流水聲。滴答。滴答。說不清楚是哪個位置。也許是衛生間。也許是廚房。也許是我想多了,但那個聲音特別特別清晰。清晰到我覺得它就在我頭頂正上方。
胃又抽搐了一下。
我坐起來。
手指尖碰到床頭櫃。冰涼。
無奈。
我愣了愣。
現在是八月。夏天。空調沒開。室溫應該有二十八度。但指尖傳來的觸感就是冰涼。那種金屬質感的冰涼。
也許是我想多了。
我開啟手機。
螢幕光刺眼。
249。
隻過了一分鍾。
時間好像停滯了。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開始酸澀。酸澀到無法集中注意力的痛苦。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八小時沒喝水了。
口幹舌燥。
喉嚨發緊。
我下床。
沉默。
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也是涼的。
走到廚房。
開啟冰箱。
冷氣撲麵而來。
我拿出水壺。倒水。水壺邊緣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小缺口。我的拇指正好按在那個缺口上。觸感很奇怪。說不清楚,就是覺得不對勁。
喝了一大口冷水。
胃更痛了。
我靠在冰箱門上。
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蘇沐雨的笑容。
全是她說的那句話:“不管你要做什麽。不管你要麵對什麽。記得……帶上我。”
歎息。
我突然有點懷疑。
懷疑自己。
真的能改變嗎?
真的能拯救所有人嗎?
愕然。
前世我是全服第一刺客。我是華夏守護者。我殺了那麽多怪物。我救了那麽多人。但最後呢?
最後我還是死了。
和十大深淵魔君同歸於盡。
聽起來很壯烈。
但說實話,我有點迷茫。
我的記憶可能不太準確。重生這件事本身就夠離譜了。我怎麽能確定我記得的一切都是真的?怎麽能確定我這次就能做得更好?
胃痛加劇。
我蹲下來。
額頭抵在膝蓋上。
這個姿勢很狼狽。
但我不想動。
不想思考。
不想麵對那些問題。
樓上水管還在響。
滴答。
像是倒計時。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一件完全無關的事情。
前世遊戲開服第七天。
江城出現第一個現實融合點。
突然。
一隻15級的精英怪“腐蝕巨蜥”從遊戲裏爬出來。出現在市中心商業街。當時是下午三點。人流量最大的時候。
死了四十七個人。
傷了一百二十三個。
龍組的人十五分鍾後才趕到。
那時候我已經在遊戲裏升到20級。拿到了第一把紫色匕首。但我人在宿舍。戴著遊戲頭盔。根本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
等我下線看到新聞。
已經是晚上九點。
屍體都運走了。
現場清理幹淨了。
隻剩下警戒線和一些沒擦幹淨的血跡。
我站在警戒線外看了很久。
久到巡邏的警察過來問我是不是家屬。
我說不是。
他說那你別在這兒站著了。影響秩序。
我就走了。
走的時候我在想什麽?
我在想,如果我能早點知道。如果我能提前預警。如果我能……
但那時候我什麽都不是。
一個普通大學生。
一個剛被女友分手的倒黴蛋。
一個在遊戲裏有點天賦但還沒成長起來的玩家。
我什麽都做不了。
現在呢?
現在我是重生者。
我知道一切。
我知道腐蝕巨蜥會出現。知道具體時間。知道具體地點。
我可以提前通知秦將軍。
可以疏散人群。
可以佈置陷阱。
可以……
但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一個很可怕的問題。
如果我改變了這件事。
後續會發生什麽?
蝴蝶效應。
這個詞突然跳進腦子裏。
前世遊戲開服第七天,腐蝕巨蜥事件是第一個大規模現實傷亡事件。這件事直接導致各國政府開始重視《靈境紀元》。開始投入資源研究。開始組建特殊部隊。
如果這件事沒發生。
或者傷亡沒那麽大。
政府還會那麽重視嗎?
民眾還會那麽恐慌嗎?
覺醒者還會那麽快被招募和培養嗎?
我不知道。
我的記憶可能不太準確。
但應該是這樣的。
這件事是個轉折點。
一個殘酷的、血腥的、但必要的轉折點。
胃痛到我想吐。
我站起來。
走到客廳。
開啟電腦。
螢幕亮起。
藍光映在臉上。
我盯著加密郵箱的界麵。
手指放在鍵盤上。
鍵盤按鍵‘Enter’上的字母幾乎被磨平。隻能勉強看出輪廓。
我要不要發郵件?
要不要預警?
要不要……
救那四十七個人?
救那一百二十三個傷者?
我的手指在顫抖。
明明應該很堅定。
明明應該毫不猶豫。
但我就是動不了。
腦子裏有兩個聲音在吵架。
一個說:救他們!你是重生者!你有這個責任!
另一個說:救了他們,可能會害死更多人!蝴蝶效應!你承擔得起後果嗎?
我真的不知道。
我從來都不是什麽英雄。
前世成為華夏守護者,是因為沒辦法。是因為被推到了那個位置。是因為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是因為……
因為我沒得選。
現在我有得選了。
但我選不出來。
我盯著螢幕。
盯到眼睛流淚。
不是哭。
就是生理性的流淚。
眼睛太幹了。
螢幕光太刺眼了。
我眨了眨眼。
眼淚掉在鍵盤上。
落在‘F’和‘J’鍵之間。
那裏有兩個凸起的小點。盲打定位點。
我突然笑了。
笑得很奇怪。
明明應該焦慮。應該痛苦。應該糾結。
但我就是笑了。
也許是崩潰的前兆。
也許是壓力太大。
也許……
我就是個瘋子。
重生者都是瘋子。
背負著前世記憶。背負著未完成的使命。背負著改變未來的重擔。
不瘋纔怪。
我深吸一口氣。
手指開始打字。
打得很慢。
一個字一個字地打。
“第七天。下午三點。江城中心商業街。腐蝕巨蜥。15級精英。建議提前疏散。佈置重火力。弱點在腹部白色鱗片。”
打完。
我盯著這行字。
看了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然後我按了刪除鍵。
全部刪掉。
一個字不留。
我關掉郵箱。
開啟遊戲論壇。
《靈境紀元》已經開服兩天了。
論壇裏熱鬧非凡。
置頂帖是官方公告:“全球線上人數突破五千萬”。
下麵全是玩家討論。
“新手村任務攻略合集”
“職業選擇指南:戰士還是法師?”
“隱藏任務觸發條件猜測”
“有沒有組隊刷野狼的?本人牧師,求帶”
我往下翻。
翻到第三頁。
看到一個帖子。
標題:“江城玩家線下聚會,有人來嗎?”
發帖人ID:“聖光”。
我點進去。
內容很簡單:“本週六下午兩點,江城中心商業街星巴克。歡迎所有《靈境紀元》玩家。交流經驗,結交朋友。我會在現場發放一些小禮物,包括遊戲內稀有道具兌換碼。”
下麵已經有一百多條回複。
“聖光大佬牛逼!”
“一定到!”
“求抱大腿!”
“聖光哥哥看我!我是你的粉絲!”
我盯著那個地址。
江城中心商業街。
星巴克。
下午兩點。
腐蝕巨蜥出現是下午三點。
時間差一小時。
地點完全重合。
我的胃不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尖銳的、像是被冰錐刺穿的感覺。
聖光。
前世第一批投靠高維文明的叛徒。
表麵正義的明星玩家。
真實身份是國外頂尖財閥家族的繼承人。
他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組織線下聚會?
為什麽要在那個地點?
那個時間?
巧合?
我不信。
前世腐蝕巨蜥事件發生後,聖光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玩家——不,不是趕到,他本來就在現場。
他在現場直播。
用他的金色長劍“聖裁”和腐蝕巨蜥戰鬥。
雖然最後是龍組的人用火箭筒解決了怪物。
但聖光“英勇無畏”的形象已經傳遍全網。
他的粉絲暴漲。
他的公會“光明聖殿”一夜之間招滿五千人。
他成了英雄。
成了榜樣。
成了……
騙子。
這次不是因為糾結。
是因為憤怒。
冰冷的憤怒。
如果這不是巧合。
如果聖光早就知道腐蝕巨蜥會出現。
如果他故意組織聚會。故意選在那個地點。故意讓那麽多玩家聚集在那裏。
那他就是在用別人的命給自己鋪路。
用四十七條人命。
用一百二十三個傷者。
換他的名聲。換他的影響力。換他的……
未來叛徒的資本。
在客廳裏走來走去。
光腳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聲音很響。
響得我自己都煩。
但我停不下來。
腦子裏全是那個畫麵。
前世我在警戒線外看到的畫麵。
血跡。
散落的鞋子。
破碎的手機。
一個小孩的玩具熊掉在排水溝裏。髒兮兮的。
還有哭聲。
家屬的哭聲。
遠遠傳來的。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我當時在想什麽?
我在想,如果我能更強一點就好了。
如果我能更早一點就好了。
如果……
現在我知道真相了。
知道這可能不是意外。
知道這可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表演。
一場用人命當道具的表演。
我要怎麽做?
我走到窗邊。
拉開窗簾。
外麵是城市夜景。
燈火通明。
車流如織。
淩晨三點。這座城市還沒睡。或者已經醒了。
我隻知道,中心商業街就在那個方向。
直線距離大概五公裏。
坐地鐵需要二十分鍾。
打車需要十五分鍾。
跑步需要……
需要多久?
我的身體素質還沒開始強化。
遊戲裏的屬性還沒完全反饋到現實。
我現在就是個普通大學生。
跑八百米都喘的那種。
我救不了任何人。
至少現在救不了。
但我可以……
我可以做點什麽。
我回到電腦前。
重新開啟加密郵箱。
這次我沒有猶豫。
手指飛快地打字。
“第七天下午三點,江城中心商業街將出現15級精英怪腐蝕巨蜥。建議:1.提前疏散人群,特別是星巴克附近的玩家聚會。2.佈置重火力,弱點在腹部白色鱗片。3.重點監控玩家‘聖光’,他可能提前知情。4.此事可能不是意外,建議深入調查。”
傳送。
郵件發出去了。
我看著傳送成功的提示。
心裏空蕩蕩的。
沒有如釋重負。
沒有成就感。
隻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也許是恐懼。
恐懼蝴蝶效應。
恐懼未知的後果。
但更多的是憤怒。
對聖光的憤怒。
對那些把人命當籌碼的人的憤怒。
我關掉電腦。
坐在椅子上。
盯著黑暗的螢幕。
螢幕上映出我的臉。
模糊的。扭曲的。
不像我。
像個陌生人。
我突然想到蘇沐雨。
如果她知道我在糾結什麽。
如果她知道我差點因為“蝴蝶效應”這種理由放棄救那四十七個人。
她會怎麽看我?
她會失望嗎?
她會覺得我冷血嗎?
但前世蘇沐雨是為了保護兒童避難所死的。
以A級實力硬抗S級獸潮。
她明明可以逃的。
但她沒逃。
她說:“總得有人留下來。”
她說:“孩子們不能死。”
她說:“林夜,快走,別回頭。”
我回頭了。
我看到她被獸潮淹沒。
看到她的法杖折斷。
看到她的血染紅地麵。
但我救不了她。
那時候我已經重傷了。
我隻能看著。
隻能記住。
隻能……
重生。
我握緊拳頭。
握得很緊。
緊到指甲陷進肉裏。
疼痛讓我清醒。
讓我回到現實。
回到這個淩晨三點十分。
胃已經不痛了。
但嘴裏有血腥味。
我咬破了嘴唇。
自己都沒意識到。
走到衛生間。
開啟水龍頭。
冷水衝在臉上。
很涼。
涼到刺痛。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眼睛裏有血絲。
臉色蒼白。
嘴唇在流血。
像個鬼。
我笑了。
笑得很難看。
“林夜。”我對著鏡子說。
聲音沙啞。
“你他媽就是個廢物。”
“重生一次還在糾結這種問題。”
“還在害怕蝴蝶效應。”
“還在……”
我停住了。
因為我說不下去了。
因為眼淚又流出來了。
這次不是生理性的。
這次是真的在哭。
無聲的哭。
隻有眼淚往下掉。
沒有聲音。
沒有表情。
就是眼淚一直流。
流到下巴。
滴在洗手池裏。
和水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個是眼淚哪個是水。
前世不是。
現在也不是。
我隻是個普通人。
一個會害怕。會糾結。會犯錯的普通人。
但我至少……
至少可以試著做對的事。
哪怕後果未知。
哪怕可能引發更大的災難。
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那四十七個人去死。
不能眼睜睜看著聖光用人命鋪路。
不能。
我擦幹臉。
走回臥室。
躺在床上。
腦子裏不再糾結了。
郵件已經發了。
事情已經做了。
後果……
後果來了再說。
我現在需要睡覺。
需要休息。
需要為明天做準備。
遊戲裏還有一堆事要做。
隱藏任務要刷。
等級要升。
裝備要弄。
蘇沐雨要帶。
還有……
還有聖光。
這個叛徒。
這個騙子。
這個用人命當道具的雜碎。
我要弄死他。
不是在遊戲裏。
是在現實裏。
在所有人麵前。
揭穿他的真麵目。
讓他身敗名裂。
讓他……
付出代價。
這個念頭讓我平靜下來。
讓我找到了方向。
蝴蝶效應?
去他媽的蝴蝶效應。
如果改變未來意味著要眼睜睜看著無辜的人去死。
那這個未來不改也罷。
我要走自己的路。
救該救的人。
殺該殺的人。
就這麽簡單。
我翻了個身。
臉埋在枕頭裏。
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薰衣草味的。
很淡。
但聞著舒服。
我慢慢放鬆下來。
意識開始模糊。
在徹底睡著前。
我想到一件事。
一件很小的事。
前世腐蝕巨蜥事件後第三天。
我在遊戲裏遇到一個NPC。
一個受傷的老兵。
他躺在路邊。奄奄一息。
任務提示是:“給他一瓶治療藥水,獲得50點經驗。”
很簡單的任務。
但我當時沒做。
因為我覺得50點經驗太少。
因為我覺得治療藥水很貴。
因為我覺得……
不值得。
我繞過去了。
頭也沒回。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老兵是個隱藏任務鏈的起始NPC。
如果救了他。
後續可以解鎖一個史詩級任務。
可以獲得一把傳奇武器。
但我錯過了。
永遠錯過了。
因為那個NPC隻出現一次。
死了就沒了。
我當時後悔嗎?
後悔。
但更多的是……
麻木。
遊戲而已。
NPC而已。
死了就死了。
但現在呢?
現在我知道這不是遊戲。
這是現實。
那些NPC……
不,那些是人。
活生生的人。
會哭會笑會痛會死的人。
我不能繞過去。
不能頭也不回。
不能因為“不值得”就放棄。
由於……
因為這次。
我要當個人。
不是英雄。
不是守護者。
就是個人。
一個會犯錯但會努力做對的事的人。
我睡著了。
睡得很沉。
沒有做夢。
隻是睡。
直到手機鬧鍾響起。
早上七點。
新的一天開始了。
淩晨三點,整個世界都睡了,隻有我還醒著,陪伴著書中人物,多雲天氣,陽光時隱時現,像在玩捉迷藏,充滿趣味,希望這個故事能給你們帶來溫暖,哪怕隻是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