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
我突然從床上坐起來。
心髒跳得像是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汗。
全身都是汗。
睡衣黏在背上,濕漉漉的,特別特別難受。
我大口喘著氣,手指按在胸口,能感覺到心髒在手掌下瘋狂地跳動。
又做那個夢了。
深淵魔君的眼睛。
紅色的,像是燒紅的鐵,盯著我。
還有那些……那些我保護不了的人。
他們的臉。
他們的聲音。
他們最後看我的眼神。
……
我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地板很涼。
腳底板傳來的冰涼觸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麵是黑的。
路燈的光暈在遠處,模模糊糊的。
愕然。
樓下有聲音。
斷斷續續的哭聲。
可能是哪家的小孩做噩夢了。
也可能是……
我不知道。
我有點不確定。
沉默。
……
手機螢幕亮著。
葉曉的訊息還停留在那裏。
【它可能來自……外星。】
沉默。
外星。
這兩個字在淩晨三點的黑暗裏,顯得特別特別刺眼。
苦笑。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手指在鍵盤上懸著,不知道該回什麽。
理智告訴我應該冷靜,應該分析,應該用邏輯去思考這件事。
但情感上……
我突然有點害怕。
真的真的真的害怕。
……
“林夜?”
門外傳來蘇沐雨的聲音。
很輕。
像是怕吵醒我,又像是……她也還沒睡。
我走過去開門。
她站在門外,穿著睡衣,頭發有點亂。
手裏端著一杯水。
“我聽到你房間有動靜。”她說,“做噩夢了?”
我點點頭。
愕然。
“我也是。”她笑了笑,笑容有點勉強,“可能是今天遊戲裏打那個BOSS太緊張了。”
她遞過來水杯。
我接過來,手指碰到杯壁。
溫的。
剛剛好的溫度。
愕然。
“謝謝。”我說。
“不客氣。”她靠在門框上,看著我,“你臉色不太好。”
“你也是。”
我們倆對視了幾秒。
然後都笑了。
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覺得……
在這個淩晨三點三十三分的黑暗裏,有個人醒著,有個人也做噩夢了,有個人也端著水站在門口——
這種感覺,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
“睡不著的話,”蘇沐雨說,“要不要聊聊?”
“聊什麽?”
“不知道。”她歪了歪頭,“可能是遊戲,可能是……別的什麽。”
我猶豫了一下。
然後側身讓開。
“進來吧。”
……
安靜。
安靜。
房間很小。
書桌,床,衣櫃。
就這麽點東西。
沉默。
蘇沐雨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我坐在床邊。
中間隔著大概一米的距離。
不遠,也不近。
“你剛才夢到什麽了?”她問。
“怪物。”我說,“很多怪物。”
“我也是。”她抱著膝蓋,“我夢到……我保護不了想保護的人。”
她的聲音很輕。
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我聽見了。
愕然。
沉默。
“我也是。”我說。
……
沉默。
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
良久。
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還有樓下那斷斷續續的哭聲。
“林夜。”蘇沐雨突然開口,“你有沒有覺得……這個遊戲,有點不對勁?”
突然。
我抬起頭看她。
“什麽意思?”
“就是……”她咬著嘴唇,像是在組織語言,“太真實了。那些怪物,那些技能,那些……疼痛感。”
她抬起左手。
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
“我這裏還在疼。”她說,“從遊戲裏出來之後,就一直疼。”
我的無名指也疼了一下。
像是呼應。
“可能是心理作用。”我說。
“可能是。”她點點頭,“但我不確定。”
良久。
沉默。
她看著我。
眼睛在黑暗裏亮亮的。
“林夜,你告訴我實話。”她說,“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
我愣住了。
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水杯。
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23.6攝氏度,濕度58%——我突然想起這個資料,不知道為什麽。
可能是錯覺。
沉默。
不過……
突然。
“我知道什麽?”我問。
“你知道這個遊戲不簡單。”蘇沐雨說,“你知道那些隱藏任務,知道那些BOSS的弱點,知道怎麽升級最快——你表現得像個萌新,但你的操作,你的判斷,你的……一切,都不像萌新。”
她頓了頓。
“你像是在……演。”
……
空氣凝固了。
真的凝固了。
安靜。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後頸的汗毛突然豎起來。
歎息。
冰涼的感覺從脊椎一路爬上來。
無奈。
安靜。
“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理智告訴我應該否認,應該裝傻,應該繼續演下去。
良久。
但情感上……
良久。
我突然不想演了。
在這個淩晨三點四十八分的黑暗裏,在這個唯一能察覺我漏洞的人麵前——
我突然不想演了。
……
“是。”我說。
聲音很輕。
愕然。
愕然。
輕到我自己都差點聽不見。
苦笑。
無奈。
“我知道。”
無奈。
蘇沐雨的眼睛睜大了。
突然。
“你知道什麽?”她問。
良久。
“我知道這個遊戲是什麽。”我說,“我知道三年後會發生什麽。”
“三年後?”
良久。
沉默。
“三年後,遊戲關服。”我說,“然後,現實會完全遊戲化。怪物會降臨。世界會……改變。”
我說得很慢。
愕然。
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蘇沐雨沒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我。
眼睛裏的光在顫抖。
“你怎麽知道的?”她終於問。
“……我經曆過。”我說。
良久。
“經曆過?”
“我死過一次。”我說,“在三年後。然後……我回來了。回到了現在。”
……
更長的沉默。
長得像是永恒。
蘇沐雨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指節發白。
她的呼吸變得很輕,很淺。
苦笑。
“你是說……”她艱難地開口,“重生?”
“嗯。”
“所以你才……”
“所以我才知道那些隱藏任務,那些BOSS弱點,那些升級路線。”我說,“所以我纔要拚命變強。所以我才……要演。”
我抬起頭看她。
“我不能讓人知道我知道太多。不能讓人懷疑。不能……暴露。”
“為什麽?”
“因為有人會阻止我。”我說,“有人會想控製我,利用我,或者……殺了我。”
……
蘇沐雨的手在發抖。
真的在發抖。
我能看見她手腕的顫抖,能看見她手指的顫抖。
“你……”她深吸一口氣,“你為什麽要告訴我?”
“我不知道。”我說。
真的不知道。
可能是這個淩晨太安靜了。
可能是那個噩夢太真實了。
可能是……
我突然有點累。
演了這麽久,裝了這麽久,瞞了這麽久——
我突然有點累。
良久。
“可能是錯覺,”我說,“不過……我覺得你可以相信。”
……
蘇沐雨站起來。
走到窗邊。
背對著我。
苦笑。
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突然。
“三年後,”她說,“世界會變成什麽樣?”
“地獄。”我說。
“多少人會死?”
“很多。”我說,“非常多。”
“你……”她轉過身,“你前世,是怎麽死的?”
沉默。
我沉默了幾秒。
“保護人。”我說,“保護很多人。然後……和怪物同歸於盡。”
……
蘇沐雨的眼睛紅了。
真的紅了。
我能看見她眼眶裏的水光,在黑暗裏閃著。
“這一世呢?”她問。
“我想改變。”我說,“我想保護更多人。我想……贏。”
“贏什麽?”
“贏這場試煉。”我說。
“試煉?”
突然。
“《靈境紀元》不是遊戲。”我說,“是高維文明對地球的文明試煉。三年後,關服之日,就是評判之日。通過,文明延續。失敗……文明毀滅。”
……
蘇沐雨的手按在窗台上。
突然。
按得很用力。
指節白得像是要斷掉。
“所以你要變強。”她說。
“嗯。”
“所以你要隱藏。”
“嗯。”
歎息。
突然。
“所以你要……”她頓了頓,“一個人扛?”
安靜。
我沒有說話。
……
“林夜。”蘇沐雨走回來,站在我麵前,“你是個傻子。”
我抬起頭看她。
“這麽大的事,”她說,“你一個人怎麽扛?”
“我……”
“你前世一個人扛,死了。”她說,“這一世還要一個人扛?”
她的聲音在發抖。
但很堅定。
苦笑。
“我幫你。”她說。
……
良久。
我愣住了。
真的愣住了。
無奈。
“你……”
“我幫你。”蘇沐雨重複了一遍,“雖然我知道這樣不對,雖然我知道這很危險,雖然我知道……我可能會死。”
沉默。
良久。
她看著我。
沉默。
安靜。
眼睛裏的水光終於掉下來。
一滴。
落在我的手背上。
溫的。
“但我還是要幫你。”她說,“因為我不想再看你一個人死了。”
突然。
……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說不出話。
真的說不出話。
手指在膝蓋上收緊,指甲陷進肉裏。
良久。
苦笑。
疼。
但好像……
沒那麽疼了。
……
安靜。
“蘇沐雨。”我艱難地開口,“你可能會後悔。”
“可能會。”她說,“但那是以後的事。”
“你可能會死。”
“你也會。”她說,“而且你已經死過一次了。”
……
我笑了。
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苦笑。
沉默。
“你真是個……”我說,“傻子。”
歎息。
“你也是。”她說。
……
我們倆都笑了。
在這個淩晨四點零二分的黑暗裏,在這個即將天亮的時刻——
我們倆都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
手機又震了。
葉曉的訊息。
【林哥,我查到更多了。那個加密演演算法……它用的是一種我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數學結構。不是地球上的任何數學體係。】
【還有呢?】
【還有……】他停頓了幾秒,【遊戲伺服器,不在任何已知的資料中心裏。我追蹤了IP,它指向……太空。】
良久。
太空。
……
無奈。
我把手機遞給蘇沐雨。
她看完,臉色白了。
“所以真的是……”
“外星。”我說。
“高維文明。”
“嗯。”
……
沉默。
蘇沐雨的手在發抖。
但她握緊了手機。
苦笑。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她問。
“變強。”我說,“拚命變強。”
“然後呢?”
安靜。
“然後……”我看向窗外,“然後找到真相。找到這個試煉的真正目的。找到……贏的方法。”
……
天開始亮了。
遠處的天空泛起魚肚白。
突然。
黑暗在一點點褪去。
但我知道——
真正的黑暗,三年後才會降臨。
……
“林夜。”蘇沐雨突然說,“你前世……認識我嗎?”
我轉過頭看她。
她的眼睛在晨光裏亮亮的。
帶著期待,帶著緊張,帶著……某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認識。”我說。
“我們……”
“我們是戰友。”我說,“你很強。非常強。你是……最好的輔助。”
蘇沐雨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我說,“你保護了很多人。你……”
我頓了頓。
“你也死了。”
無奈。
……
歎息。
她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很快又亮起來。
“怎麽死的?”她問。
“保護兒童避難所。”我說,“以A級實力,硬抗S級獸潮。”
“……我做到了嗎?”
“做到了。”我說,“你保護了所有孩子。”
良久。
蘇沐雨笑了。
笑得特別特別好看。
“那就好。”她說。
……
晨光越來越亮。
房間裏的黑暗被驅散了。
我能看見蘇沐雨臉上的每一個細節——她眼睛裏的光,她嘴角的笑,她睫毛上還沒幹的淚。
無奈。
無奈。
無奈。
“這一世,”她說,“我會更強。”
安靜。
“嗯。”
“我會保護更多人。”
“嗯。”
“我會……”她看著我,“我會一直站在你這邊。”
……
我的心髒跳了一下。
突然。
很重的一下。
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
突然。
良久。
“蘇沐雨。”我說。
“嗯?”
“謝謝。”
她搖搖頭。
“不用謝。”她說,“要知道……我也想保護這個世界。”
……
樓下的小孩不哭了。
可能是睡著了。
也可能是……
被媽媽抱在懷裏,安慰好了。
樓上的水管還在流水。
隱約可聞的聲音,滴滴答答的。
窗簾的布料在我手裏,粗糙的質感,摩擦著掌心。
茶杯放在桌上,邊緣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小缺口——可能是去年磕的,也可能是前年,我的記憶可能不太準確。
愕然。
良久。
……
苦笑。
但有些事,我記得很清楚。
非常清楚。
比如前世蘇沐雨死的時候,那個笑容。
比如這一世,她站在我麵前,表示“我幫你”的時候,那個眼神。
……
“林夜。”蘇沐雨站起來,“天亮了。”
“嗯。”
“今天還要進遊戲嗎?”
“要。”我說,“今天要去一個地方。”
“哪裏?”
“一個隱藏地圖。”我說,“裏麵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良久。
歎息。
“什麽東西?”
我看著她。
“一個能讓你變強的東西。”我說,“一個……屬於你的東西。”
……
蘇沐雨的眼睛睜大了。
“屬於我?”
“前世,你是聖心殿的傳承者。”我說,“這一世,那個傳承還在那裏。我要帶你去拿。”
“聖心殿……”
“最強的輔助門派。”我說,“它的傳承,能讓你……變得非常非常強。”
……
蘇沐雨的手握緊了。
“那還等什麽?”她說。
我笑了。
“吃完早飯。”我說,“然後……我們去拿你的東西。”
……
無奈。
天完全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桌上,落在床上,落在地板上。
溫暖的光。
驅散了所有黑暗。
歎息。
沉默。
……
但我知道——
這隻是暫時的。
真正的黑暗,還在後麵。
但這一次……
沉默。
我不再是一個人了。
無奈。
……
手機又震了。
安靜。
這次是秦將軍。
【林夜同誌,方便見麵嗎?】
【有事?】
【有重要情報。關於……遊戲背後的勢力。】
……
我看著螢幕。
手指在鍵盤上懸著。
然後,我打字。
【時間?地點?】
良久。
……
傳送。
……
蘇沐雨看著我。
“誰?”
安靜。
“一個……盟友。”我說。
“可靠嗎?”
“可靠。”我說,“他是……國家的人。”
……
蘇沐雨點點頭。
“那我們要去見他嗎?”
“要。”我說,“但不是現在。”
“什麽時候?”
“拿到你的傳承之後。”我說,“等我們……更強一點。”
……
她笑了。
“好。”
……
我們走出房間。
走進廚房。
開始做早飯。
煎蛋,烤麵包,熱牛奶。
簡單的動作。
但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覺得……
這一切,特別特別珍貴。
真的真的真的珍貴。
……
因為我知道——
三年後,這樣的早晨,可能就不存在了。
……
但我會保護它。
用盡全力保護它。
和……
和我身邊的人一起。
……
左手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
它還在疼。
但好像……
真的沒那麽疼了。
……
可能是因為,有人分擔了那份疼痛。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發現鑰匙忘在了家裏。
可能是因為,有人知道了真相。
可能是因為……
我不再是一個人了。
……
窗外,太陽完全升起來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新的戰鬥,也開始了。
但這一次——
我不怕了。
真的不怕了。
……。
01:58,淩晨的街道空無一人,隻有我的燈光在黑暗中孤獨而堅定,風很大,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像在竊竊私語,你們的支援是我創作的最大動力,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