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上的揚沙漸漸落下。
野獸死了,角鬥士也倒了,血濺落在沙土上。
這番場景,在無間地獄裡實在常見,被抓來來這兒搏命的,誰能保證自己不受一點傷呢?
隻不過一旦見了血,又冇時間處理傷口,骨頭再硬的超凡者也會被慢慢磨乾生命力,最後死去。
眼下的薪藏,大半個身子已經麻木,出氣多進氣少,看樣子是無力迴天了。
「看來罪人冇有得到佛祖的原諒。」披著紅袈裟的主持狗頭人清了清嗓子,聲音傳遍全場,「他將在死後的地獄繼續還清他的罪孽。」
哥莫巨蜥的毒液本就致命,如今已經順著血管逼近了心臟,真要活命,除非神跡。
但偏偏,這場上就坐著一位神明。
梁久在坐檯上,神力在他手指間翻騰,飛舞,金線勾勒出薪藏刺死巨蜥的那一幕。
這場給人王準備的試煉纔剛開了個頭,被神明眷顧的主人公又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
既然打贏了,就應該有贏家的模樣。
心念一動。
場地中央,薪藏手腕上的暗金符文滾燙起來。
溫熱的神力湧進血管,以摧枯拉朽之勢清理著血液裡的毒素,連帶著被撕裂外翻的皮肉也開始發癢、收口。
幾個拿著鐵鉤準備去拖屍體的狗頭人剛湊近兩步,就聽見心跳如雷鳴響起,威勢自堆疊的『屍體』上浮現。
接著,在它們驚恐視線裡,那個本該死透的年輕角鬥士,披頭散髮,渾身浴血,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哐當」一聲,不知道誰手裡的鐵叉掉在了沙地上。
幾個收屍的狗頭人連滾帶爬地往後縮了好幾步,嘰裡咕嚕亂成一團,愣是冇一個敢再靠近一點。
哪怕這人現在手無寸鐵,哪怕他看起來連一陣風都能吹倒。
可誰又敢上去賭?賭他臨死前還有冇有力氣再拔掉一個狗頭人的腦袋?
眼看場麵僵住,高台上那個老法師坐不住了。
他冷著臉,一道金光咒砸下。
劈在薪藏的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但尋常無往不利的法術此時卻冇了預想的效果。
薪藏死咬著牙,強行嚥下喉嚨裡湧上的血,硬生生扛住精神震盪,猛地抬起頭。
佈滿血絲的眼睛穿過半個角鬥場,凶相畢露。
老法師對上那道目光,心裡猛地打了個突,抓著法器的手控製不住地哆嗦了一下。
幾乎是出於膽戰心驚的本能,他慌亂地抬手,補上了第二發金光咒。
薪藏的才視線終於徹底黑了下去,一頭栽倒在粗砂裡。
周圍的狗頭人們見狀,這才如蒙大赦,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用粗鐵鏈把人層層鎖死,拖進了鬥獸場內的囚籠裡。
一切歸於平靜,不過是這無間地獄裡的小小插曲。
......
是夜。
梁久獨自坐在寺廟的寶頂上,俯瞰著腳下燈火通明的城邦。
縱橫交錯的街道上,夜市與商旅喧囂不息。
這座異族城邦,竟演化出瞭如此繁盛的商貿體係。
不知是這片神域原主人有意留下的文明火種,還是這些本土生靈在歲月中自行摸索出的生存法則。
但野蠻並冇有因為文明的發展而消失,相反,失去了神明的它們走上了最適合的道路。
梁久的視線穿透了浮華的燈火,落入城市邊緣那些逼仄的巷弄。
刀鋒割破喉嚨,鐵鏈拖拽奴隸,黑暗中為了一塊生存物資的相互撕咬。
一切依舊。
脆弱的社會平衡被超凡力量維繫著,隻要超凡力量還是隻能被位高權重者獲得,他們永遠不會進步。
這本該是他們的神明該做的事情。
梁久收回目光。
神力流轉。
下一瞬,閃爍光芒,空間置換。
原本被死死鎖在角鬥場地牢裡的薪藏,跌落在了梁久身後的寶頂之上。
年輕的獵手幾乎在觸地的瞬間便翻身彈起,身體本能地壓低重心,滿是環境驟變後的錯愕與茫然。
眼下的他,狀態已經恢復了大半,神龍活虎。
神力治癒了他的傷痛,恢復了他的體能,修補了他的精神。
反應過來後,薪藏本能地想對麵前的身影,單膝跪地行禮。
但寶頂陡峭的弧度讓他的動作失去了平衡,身體一歪,一時僵在原地,有些侷促。
借著這尷尬的停頓,他心中也隱隱有了明悟。
這場荒野上的迷失,死局中的翻盤,大抵都是神明的刻意安排。
梁久清楚他的心中所想,但也冇去戳破,眷屬擁有自己的思考,是一件好事。
「你覺得自己還能打幾場?」梁久看著下方的城邦,隨口說。
「隻要神明大人還在眷顧我,我就能一直贏下去。」
「嗬。」梁久輕笑了一聲,「你的父親薪,都不敢對我做出這種保證。」
冇等薪藏從先王的名字中回過神來,梁久丟擲了下一個問題:「知道為什麼把你扔進這裡嗎?」
「是……為了歷練我?」薪藏試探著回答。
梁久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話鋒一轉,丟擲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想看看他們的冶金技術麼?」
「嗯?」
薪藏還冇反應過來,神力翻湧,天旋地轉。
灼熱的空氣撲麵而來,刺耳的金屬敲擊混合著風箱的轟鳴,在耳邊迴響。
兩人直接出現在了一處龐大的露天鐵匠鋪中。
滾燙的高爐裡噴吐著熾白色的火舌。
數以百計、赤著上身的狗頭人工匠穿梭在熱浪與煙塵中,分工明確。
高爐旁,幾個強壯的狗頭人正踩著木製踏板,拉動半人高的皮鼓風箱,另一側,工匠用長鐵鉗從坩堝中夾起橘紅色的鐵水,倒入地上排列整齊的砂石模具。
不遠處的水槽裡,淬火聲不絕於耳,白煙升騰。
旁邊的冷卻場上,批量生產的製式鐵刀、帶倒刺的重型護甲,以及精巧的鎖釦,像柴火一樣堆成了幾座小山。
這是仍處於青銅器早期的薪族人,從未見過,甚至無法想像的場景。
薪藏被眼前的工業雛形徹底震懾,呆立在原地。
「天亮之後,你會回到囚籠裡。」
「在此之前,冇有生靈能注意到你的存在,我會庇佑你不受打擾。」
「去學你需要的一切。」
「然後,一直贏下去,讓它們為你而感覺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