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黑衣青年隻是靜靜地站在距離祝雲行不遠的地方,微微揚起那張蒼白俊美的臉,依舊保持著微笑。可越是如此,禮堂內的空氣便越是沉重,像有無形的絲線一圈圈纏上眾人脖頸,越勒越緊。
祝雲行插在褲兜裏的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他強迫自己迎著那道目光,帶著幾分故作輕鬆的痞氣,後背卻已經被冷汗濕透。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等。
等黑衣青年的下一句,是輕描淡寫揭過,還是直接宣判某個人的死刑。
而就在這氣氛幾乎降至冰點時,黑衣青年卻忽然挪開了目光。像是對祝雲行的解釋,已失去了繼續追究的興趣。
他轉過頭,看向禮堂角落裏最深的一處陰影:“【教授】,你怎麽看,拍賣品會被藏在哪兒?”
青年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中迴蕩。伴隨著一陣極其規律、彷彿用秒錶丈量過的輕微腳步聲,一名老者緩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須發皆白,梳得一絲不苟,雖然年邁,但脊背挺得筆直,整個人看起來神采奕奕。他身上穿著一套極其考究、剪裁合體的倫敦複古風三件套西裝,手裏還拄著一根鑲嵌著銀色狼頭的文明杖,那副優雅從容的做派,簡直就像是從上世紀的老電影裏直接走出來的英倫紳士。
“教授”走到燈光下,將頭頂那頂複古的圓頂硬禮帽摘下,對著黑衣青年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脫帽禮。
“【夜曲】閣下,既然您發問,老朽就鬥膽分享幾分拙見。”
他重新戴上禮帽,抬手輕輕摩挲著手杖頂端,目光落在被綁在椅子上的霍承遠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尚未拆封的謎題。
“霍承遠的戒律,雖然是極為罕見的空間係,但人力畢竟有限,他所建立的空間通道應該並非真正意義上的遠距離傳送,而更像是‘定點折疊’——他隻能在提前錨定過的地點之間,短時間開啟通道。”
老者微微一笑,語速不疾不徐,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從容。
“換言之,他設定的傳送點,不可能太遠。常而言,半徑隻會在數公裏範圍內。而以午夜集市在臨安的經營習慣,以及對高價值藏品的防範邏輯來看……”
他抬起三根手指。
“無非三個地方。”
“其一,午夜集市在臨安西城區的一處地下金庫。那地方表麵上掛靠在一傢俬人銀行名下,實則經過多次改造,防爆、防火、防精神探測,是他們最穩妥的常規儲藏點。”
“其二,張金奎的私人別墅地庫。他那棟別墅的地下三層,曾被他改造成一處半封閉保險庫,專門存放來路不明、又不方便立刻脫手的貨物。”
“其三,臨安城南,青鷺貨運碼頭的冷鏈中轉倉。那裏表麵上是生鮮冷庫,實際上是午夜集市一條長期使用的‘灰色通道’。不少不宜見光的物件,都會先在那裏短暫停留,再借水路或跨城物流轉出。”
聽到這裏,眾人眼睛亮了起來,似乎有了頭緒。
然而,“教授”卻話鋒一轉,重新將禮帽戴在頭上,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謹慎:
“不過麽……出了淩煙閣這麽大的亂子,集市那幫人就算再蠢,也必然意識到藏品之中有極其重要之物,引來我們出手。而在各方勢力的重壓與聲討之下,集市未必還能將這件燙手的山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他們極有可能會為了轉移火力,進行二次轉移,甚至丟擲誘餌……”
禮堂內剛剛輕鬆一絲的氣氛,頓時又沉了幾分。
“教授”拄著手杖,慢悠悠踱了兩步。
“更何況,我們收到訊息,裁決司那邊,方無應已經親自到了。以他的手段和作風,一旦鎖定藏品,查封、清場、轉移、封鎖,都是遲早的事。”
“而且,還有一事……神裁者的那個異瞳之人——‘暗鴉’,據說也露麵了。如果他也插手其中,甚至暗中盯上了那件藏品……這盤棋的走向,可就不大好預測了。”
黑衣青年聞言,非但沒有半分擔憂之色,反而露出幾分饒有興致的神情,像是終於聽到了一件足夠值得期待的事。
“兩個s級麽……”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指尖輕輕敲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像在打著某種無形的拍子。
“再加上祝家那個老東西……倒終於,有點意思了。”
他嘴角揚起,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
“太弱的對手,總會讓人覺得乏味。而太早結束的樂章,也往往不夠動聽。”
說著,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禮堂外那片無邊夜色。像是已經看見了接下來那場即將席捲整個臨安的血雨。
片刻後,他輕輕一笑。
“那我們,便再走一趟吧。”
屠夫眼睛猛地一亮,臉上立刻浮現出近乎猙獰的興奮迫不及待地往前半步,咧嘴問道:“所以,已經搞清楚藏寶地點了?”
他興奮地捏了捏碩大的拳頭,骨節發出一陣爆響。
“這次我們要潛入哪裏?剛剛提到的金庫、碼頭、別墅,還是其它地方?”
“潛入?”
黑衣青年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瞥了屠夫一眼:“我從不喜歡大費周章找東西。我剛纔不是對霍先生說得很清楚了嗎,這一次,我們要對‘午夜集市’……”
他略一停頓,嘴角泛起一抹笑容。
“趕、盡、殺、絕!”
此言一出,禮堂內的眾人沉寂了一秒,緊接著,猛地爆發出一陣極其殘忍、歇斯底裏的歡呼!
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嗅到一場即將開席的盛宴。
在這群魔亂舞的狂歡聲中,黑衣青年卻始終安靜站著,像個置身事外的指揮家。
等笑聲稍稍平息,他才重新轉過身,再次看向椅子上的霍承遠。
霍承遠明明被矇住眼睛,卻本能地渾身繃緊。那不是因為疼痛,而是感受到了某種比疼痛更深的、來自本能的恐懼。
青年緩緩走近,腳步不急不緩。
在距離霍承遠僅一步之遙時,停下。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這位渾身是血、卻仍強撐著不肯低頭的老人身上,神色裏竟還帶著幾分溫柔的欣賞。
“至於你——”
他輕聲說道,然後,抬起一隻手。
那手修長、蒼白、骨節分明,漂亮得像藝術品。
下一刻,一根纖細的手指,輕輕點在了霍承遠的眉心。
冰涼,像一塊剛從墓穴裏取出的玉。
霍承遠渾身猛地一顫!
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順著眉心瞬間竄入四肢百骸,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黑色藤蔓,正沿著血管、神經、骨髓,悄無聲息地向體內蔓延!
他喉嚨裏立刻擠出一聲低沉而痛苦的悶哼。
“呃——!!”
黑衣青年俯視著他,唇角緩緩揚起,聲音輕柔得像耳邊私語:
“不如——為我們做點有意思的事。就當作,這場序章的開幕禮吧!”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霍承遠的身體驟然劇烈抽搐起來!
他原本死死繃緊的脊背猛地弓起,綁縛在椅上的手腳瘋狂掙紮,整張臉的青筋瞬間暴起,像是在與體內的某種東西拚命抗衡!
而黑衣青年隻是安靜地看著。
像在欣賞一件作品,緩緩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