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西郊第三汙水處理廠。
這座早已被廢棄多年的龐大建築群,像一頭腐爛後仍未徹底死去的鋼鐵巨獸,靜靜匍匐在城市邊緣。圍牆坍塌,鐵門鏽蝕,地麵遍佈裂痕與荒草,風一吹,便有幹枯的枝葉在水泥地上刮擦,發出細碎而刺耳的聲響。
明明還是白天。可這裏卻像被什麽東西刻意遺忘了一般,陰沉、潮濕、昏暗。
陽光照不進來。
或者說,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硬生生擋在了外麵。
廢棄廠區深處,一棟半塌的禮堂內,空氣裏彌漫著鐵鏽、灰塵與淡淡血腥混雜的味道。
禮堂正中央,孤零零擺著一把椅子,上麵綁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約莫五六十歲,頭顱低垂,雙眼被粗糙黑布死死矇住,雙臂反縛在椅背後,繩索深深勒進皮肉,手腕處早已磨得血肉模糊。身上的衣衫破破爛爛,幾乎被鮮血浸透,裸露出的麵板上遍佈鞭痕、灼痕、淤青與大片撕裂的傷口,胸膛微微起伏,彷彿隻剩最後一口氣吊著。
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舊沒有完全垮下去。
像一根被折斷大半、卻仍死死撐著不肯倒的老樹。
“嘖,還是個硬骨頭。”
一道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人,竟是個看起來隻有**歲的孩童。
他生得唇紅齒白,五官甚至稱得上精緻,若放在尋常街頭,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個惹人喜愛的漂亮孩子。
可偏偏,他臉上的表情卻和“孩童”二字毫無關係——那是一種令人心底發寒的暴虐與冷漠。
他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卻像在看一塊怎麽切都不夠盡興的肉。手裏還轉著一把沾血的小刀,刀尖時不時在指縫間閃過,像在把玩什麽玩具。
“魅影,我早就說了。”
旁邊,一道粗獷的笑聲如悶雷般炸開。
“你這折磨人的手段,太娘們兒了!”
一個身高足有兩米的魁梧壯漢咧開大嘴,大步上前,渾身肌肉虯結得像一塊塊岩石,脖子粗得幾乎和腦袋連成一體。他低頭看著椅子上的男人,眼裏滿是殘忍的興奮。
“讓我來!我最喜歡這種硬骨頭——”
“先捏碎十根手指,再拆手腕,再卸胳膊,再把腿骨一寸寸碾開……
說到最後,他甚至舔了舔嘴唇,像是真的有些迫不及待。
禮堂四周,還零零散散站著五六道身影。
有的倚在牆邊,有的坐在翻倒的長椅上,有的蹲在角落裏,像一群臨時湊在一起、卻偏偏又危險得令人窒息的怪物。
他們形態各異,氣息也截然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都不像人。
至少,不像正常人。
“真無聊。”
一道略顯慵懶的男聲懶洋洋響起。
祝雲行打了個哈欠,靠在一根斑駁立柱邊,雙手插兜,神色懨懨,像是對眼前這出折磨戲碼毫無興趣。
“問不出來就殺了唄。都折騰這麽久了,還留著幹嘛,當寵物養麽?”
旁邊,一名短發少女輕輕笑了。
她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穿著簡單利落的黑色短夾克,身形纖細,五官清秀,若不看那雙眼睛,甚至會給人一種鄰家學姐般的錯覺。
但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淬了毒的針。
林小鹿,或者說,那隻寄生於林小鹿的,人傀!
“雲行。”
她偏頭看著他,笑容甜美,語氣卻無比陰冷。
“殺了他,你負責去找他轉移的拍賣品麽?若是找不到,我便先宰了你。”
少女頓了頓,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反正你現在都被通緝了,集市那邊、裁決司那邊……應該都會很高興看到你的屍體。”
祝雲行撇了撇嘴,翻了個白眼,卻識趣地閉上了嘴,不再說話。
禮堂的舞台上,突然響起了一陣舒緩而流暢的鋼琴聲。
那裏原本擺放著一台不知荒廢了多少年的三角鋼琴,琴蓋上滿是灰塵。但在琴凳上,卻端坐著一個穿著考究黑西裝的青年。
青年的十指在發黃的琴鍵上輕盈地跳躍,他的身體隨著演奏的旋律微微搖擺,雙眼微閉,神情沉醉,彷彿完全沒有聽到台下那些關於殺戮與折磨的粗鄙爭吵。
他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裏,那首曲子起初輕柔如水,卻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沉悲傷,像是深夜墓園裏,一朵在月光下悄悄枯萎的花;又彷彿在哀悼著某個即將逝去的偉大時代。
忽地——
青年的手部動作陡然加快,十指如同狂風暴雨般砸向琴鍵!
原本溫柔壓抑的旋律,毫無征兆地燃燒起來!音符驟然急促、激烈、熱情,像一團從深淵中轟然竄出的烈焰,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與絢爛,彷彿要把一切秩序、一切理智、一切生命,全都燒成灰燼!
可僅僅數秒之後,琴聲在最**處戛然而止。
像大火焚盡萬物後,隻剩一地餘燼。
旋律再次響起,卻已經重新歸於舒緩。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餘音在空曠的禮堂內久久迴蕩,最終慢慢平息,直至令人窒息的死寂。
黑衣青年緩緩睜開眼,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桃花眼,但眼底卻沒有絲毫人類的情感。
“嗯……”他低聲自語,“加入一點熱烈的部分,果然好多了。”
“人總該在最沉寂的時候,記得自己曾經燃燒過。”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琴鍵,嘴角勾起極淺的笑意。
“不過結尾,果然還是得歸於沉寂才行……畢竟,萬事萬物,總歸是要睡去……亦或是,死去。”
說完,他優雅地起身。
動作輕盈得幾乎不像是在跳下舞台,而像一片黑羽,輕輕落地。
他就像是一位剛剛結束了完美演出的貴族,信步穿過那些或暴戾、或冷酷的同伴,徑直走到了那張斑駁的鐵椅子前。
沒人說話。
那個暴虐孩童收起小刀,魁梧壯漢止住笑聲,短發少女斂去玩味。
就連剛剛一副懶散模樣的祝雲行,都下意識站直了一點。
他微微俯下身,看著椅子上那個血肉模糊的男人,像是在欣賞一件飽經風霜、卻仍有價值的古董。
“霍承遠先生。”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和,甚至稱得上禮貌,又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
“我已經感受到你的覺悟了,真令人欽佩!”
被喚作霍承遠的男人,正是午夜集市那位失蹤的元老級“守庫人”!
他的頭依舊低垂著,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但他對青年的話毫無反應,似乎已經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黑衣青年也不在意,隻是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
“可惜,那些藏品,你轉移得再遠,藏得再深……終歸還是會被找到的,隻是時間問題而已。”
他伸出手,輕輕撣了撣霍承遠肩上的灰塵,動作溫柔得像在替長輩整理衣襟。
“你縱然可以展現你的傲骨,把那個秘密帶進墳墓……但相應的,我們也隻好從今晚開始,將臨安城內所有與‘午夜集市’有關的據點、人員、家屬,一個接一個地抹除。”
青年湊近霍承遠的耳邊,一字一頓:
“讓這個存在了百年的地下銷金窟,從這個世界上,永遠、徹底地消失……您應該清楚,我們【白夜】,說到做到。”
禮堂裏一片安靜。
下一秒。
原本垂著頭、像死屍般毫無反應的霍承遠,胸膛忽然猛地起伏了一下!
“噗——!”
一口混著血沫的濃血,狠狠啐在黑衣青年的胸前!
鮮紅的血汙,瞬間在那身精緻考究的黑衣上綻開,像一朵醜陋卻刺眼的花。
“咳咳……咳哈哈哈……”
霍承遠發出如破風箱般嘶啞的慘笑,聲音中透著刻骨的仇恨與鄙夷:
“殺……隨便你們殺……你當老夫是守夜人那群大發善心的偽君子嗎?!”
霍承遠猛地向前掙紮,帶動著鐵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對著黑衣青年的方向惡狠狠地咆哮道:
“你們這群披著人皮的畜生……雜碎!真以為老夫不知道你們要那塊‘石頭’幹什麽?!”
字字帶血,聲聲如刀。
在空蕩蕩的禮堂中,反複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