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長久的沉默。
這一次,沒有喧嘩,沒有議論。偌大的會議室裏,空氣彷彿凝固了一樣,連呼吸聲都變得極輕。
牆上的投影儀依然亮著,那枚巨大的“∞”符號靜靜懸在那裏,像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冷冷注視著所有人。
長久以來,各方覺醒者勢力之間雖然理念不同,但無論如何派係林立,有一條鐵律是刻在骨子裏的共識: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守夜人主張在夜晚點燃燈火,守護凡人的安寧;神裁者信奉弱肉強食,意圖統治和奴役凡人;而像“午夜集市”這樣的中立勢力,則遊走於灰色地帶,隻要不觸碰底線,便萬事好商量。
他們互相爭鬥,互相傾軋,但在麵對“夢魘”這種以人類恐懼與血肉為食的超自然生物時,態度卻出奇的一致——徹底的清洗與毀滅。
人類與夢魘,不僅僅是獵手與獵物的關係,更是兩個截然不同維度的對立。
就像水與火,光與暗,絕對沒有共存的可能。
但方無應剛才的話,卻打破了這一鐵律。
白夜,一個由高階覺醒者,與高階夢魘共同組成的組織。
人類與怪物聯手?為了什麽?
沒有人能給出答案,甚至不敢去深想。這種超越了底線的結合,帶來的絕不僅僅是勢力的洗牌,而是一場足以顛覆整個人類文明根基的風暴,乃至……毀滅。
時間彷彿過了很久,方無應再次開口。
“白夜,顧名思義。這個組織存在的終極目的,正如他們的名字所暗示的那樣——模糊白天與黑夜的界限,打破兩個世界的壁壘。”
“或者更直白地說……”方無應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在空中畫了一個∞,“創造出一種類似‘極晝’或‘極夜’的環境,讓那些原本隻能蟄伏在深夜的夢魘,可以在陽光下自由行走,肆意獵食。”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的呼吸聲驟然加重。
方無應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層層剖析:
“而這一次,淩煙閣的襲擊,發生事件是在零點之前……”
有人已經意識到了什麽,麵露驚恐。
“如果襲擊中有夢魘甚至高階夢魘參與,那麽,隻有一個可能——他們已經做到了。”
有人手一抖,精緻的骨瓷茶杯翻倒在桌上,茶水漫過檔案,但他卻毫無察覺。
會議室裏終於出現了低聲議論。
有人皺眉沉思,有人臉色陰沉,有人麵露驚恐,還有人忍不住小聲爭論。幾位勢力代表互相交換眼神,顯然都在快速權衡這條資訊背後的巨大意義。
有人忍不住開口:“你是說,他們已經能讓夢魘在白天行動?”
方無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就個人推測而言,我認為還沒到那一步。如果所有夢魘都已經能在白天活動,那麽這次事件,就不僅僅是襲擊拍賣會,死幾十個人這麽簡單了。”
“而且,他們搶走了通氣會倉庫中的物品,錢財對他們毫無意義,隻能推測,拍賣物中,存在有利於實現他們計劃的東西。由此反推,至少目前,他們的計劃並未徹底實現……
“但極有可能,他們初步掌握了某種,能在‘0點至6點’這個絕對時間之外,讓夢魘保持活動的方法。”
張金奎的臉色比鍋底還黑,他死死盯著那個符號,眼神搖擺不定地問道:“對於這個‘白夜’……的成員構成,或者他們目前的藏身之地,裁決司手裏可有具體的線索?”
會議室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方無應的迴答。
方無應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
他語氣平靜地說:“這個組織極其神秘。過去的記錄中,它幾乎隻存在於零散的傳聞裏,從未出現過明確證據……如果淩煙閣的襲擊真的與白夜有關,那很可能是他們有史以來第一次進行大規模活動。”
他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這當然是不幸,但換個角度想,也是機會……是我們第一次,能夠真正觸碰到他們的鱗片的機會。”
會議室再次陷入躁動。異樣的情緒在每個人心中發酵。
就在這時,之前打圓場的那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緩緩轉過頭,看向圓桌角落的一個位置。
那裏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他從會議開始到現在,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
男人穿著一件深色風衣,衣領豎起,臉上戴著黑色口罩,隻露出上半張臉。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一隻深褐色,一隻淡藍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雙色異瞳!
他胸口的徽章樣式極為簡單——一柄豎立的銀色長劍。
“神裁者一向神秘,這次難得派代表出席,我記得你們也有人在這次襲擊中遇難吧?”白發老者緩緩開口,語氣中溫和,又帶著幾分試探。
“對於這個‘白夜’,各位自詡‘新人類’的神裁者們,可有什麽高見?”
會議室的目光頓時都集中到那個男人身上。
中年人卻沒有迴答,他隻是慢慢抬起頭,目光越過圓桌,落在方無應臉上。異瞳中,則彷彿有深淵在旋轉。
方無應也在迴望,那抹金色的流光開始緩緩翻湧,像是沉睡的巨龍睜開了眼,散發出一種無形的、熾熱的威壓。
目光在空中交匯,幾秒鍾的對視,卻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嗬!”
中年人突然發出了一聲輕笑。
“既然大家對白夜毫無瞭解。這會議,就開到這裏吧。”
他有些意興闌珊地說道,隨即徑直站起身,連一句客套的告別都沒有,轉身便向會議室的大門走去。他的步伐看似普通,卻給人一種極其虛幻、彷彿走在另一個維度上的錯覺。
當走到門口,他的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即將要推門出去的時候,他卻突然停住,然後慢慢迴頭,掃視會議桌上的眾人。
“不過,我倒是覺得……這次通氣會上那點東西,真的能填飽那群怪物的胃口嗎?”
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人背脊發涼。
“沒準……對方這次也隻是在‘通氣’。真正的盛宴,還在後麵。”
“希望各位……都能活過那個時候。”
“哢噠。”
門被拉開,又重重關上。
中年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隻留下一會議室麵色鐵青、脊背發涼的大人物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