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深淵迴響】幾個字,方無應似乎難得地愣了一瞬。
那種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讓陸曦明都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隨後,他緩緩開口:
“執行任務的情況必須完全匯報,不能隱藏……你應該知道規矩。”
聲音依舊平靜,但卻透露著一絲冰寒。
陳道臨似乎沒聽出他語氣中的質問一般,繼續我行我素:“你知道我從來不在乎什麽狗屁規定。”
方無應並沒有被激怒,而是靜靜注視了他兩秒:
“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在說謊?或許根本就沒有什麽秘密。”
陳道臨笑了一下。那笑容懶散、隨意,甚至有點欠揍。
“你這麽聰明,我怎麽騙得了你?”
方無應毫無反應,眼睛微眯,但陸曦明總感覺他似乎馬上就要動手了。
陳道臨見這個馬屁毫無作用,知道忽悠不過去了,終於歎息一聲,緩緩說道:
“是【蝕主】。”
“當年那個洞穴裏,有與蝕主相關的東西。”
江風凜冽,捲起渾濁的浪花拍打著腐朽的木樁,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西河碼頭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蝕主】,是【人傀】更高階別的夢魘,陸曦明在新生典禮時紀院長的記憶中見到過——是導致他同伴全滅的罪魁禍首。
而當“蝕主”二字從陳道臨口中輕飄飄地吐出時,方無應那張古井無波,始終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卻又驚心動魄的裂痕。
他周身原本收斂的氣息,在這一瞬間出現了一絲紊亂。眸子微微眯起,瞳孔深處彷彿有一道銳利的光芒閃過,死死地鎖定了麵前這個看似吊兒郎當的男人。
“蝕主……”
方無應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很輕,目光在陳道臨身上來迴審視。
“我一直覺得奇怪——你雖然不喜受規則束縛,但卻並非冒進的性格,尤其置自己和同伴的性命於不顧……除非那個洞穴你,發現了某種足以顛覆認知的‘致命吸引’。”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微,似乎變成了喃喃自語:
“而且事故發生以後,即便同伴都死了,但以你的心性,不該頹廢至此。你這樣鋒利的刀刃,應該會要求血債血償。譬如像紀院長那樣,為了複仇,把自己變成了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
“而你卻選擇了逃避,選擇了躲在學院最安全的角落裏混吃等死。我曾以為你是被愧疚、或是被恐懼擊碎了脊梁……現在看來,你不是在逃避內心的愧疚,你是在逃避什麽別的東西……或者說,你是在保護某個秘密……”
“這樣一來,事情就都解釋得通了……”
陳道臨沒有說話,隻是聳了聳肩,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根有些皺巴巴的香煙,叼在嘴裏,卻並不點燃。
方無應突然笑了。
隻是那笑容,沒有一絲溫度。
下一秒——
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寒意,驟然彌漫。
如果說之前的方無應是一塊冰冷的鐵石,那麽此刻,他就是一把剛剛出鞘、飽飲鮮血的絕世兇刃!
陸曦明隻覺得一瞬間彷彿掉進冰水裏,眼前的世界彷彿瞬間失去了色彩,隻剩下無盡的灰暗。
那不是針對肉體的壓迫,而是純粹的精神層麵的碾壓。
一種源自生物本能的極致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肺部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
是殺意。
純粹、決絕、不帶任何猶豫的殺意。
殺意的物件是陳道臨,但陸曦明隻是站在旁邊,卻就已站立不穩。
陸曦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為什麽沈樞白曾經說:學院從來不是普通大學,更像是一座軍事機構。
而裁決司,就是這座機構的劍——鋒利、無情、清理一切障礙。
在方無應眼中,無論是敵人,還是違反規則的“累贅”,或許都沒有本質的區別,都可以被抹除。
方無應身上的風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陳道臨,你嚴重違反守夜人紀律,隱瞞重要任務情報,可能導致無數同伴因此犧牲……僅此一條,我便可以將你逮捕,慢慢審問;甚至有權在此直接處決你。”
陳道臨卻隻是嗤笑一聲。
“啪。”
他取出一個打火機,啪的按開,幽藍的火苗在風中搖曳,點燃了煙草,深深吸了一口
下一刻,他吐出一團淡青色的煙霧,隔著煙霧看著方無應,眼神中透著一股滾刀肉般的無賴與篤定:
“別著急嘛。”
“你知道我這個人,脾氣臭、骨頭難啃,吃軟不吃硬。就算是真的把刀架在脖子上,隻要我不想說,你什麽也得不到。”
陳道臨彈了彈煙灰,眼中閃過一抹戲謔。
江風吹過,兩人對視,一時都沒有說話。
幾秒之後,陳道臨率先打破沉默:
“怎麽樣,不如接下這個賭約,反正對你也沒有損失?”
隨著這句話,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怖殺意,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方無應轉過頭,目光掃過陸曦明、祝寧霜和楚鳳歌三人。
“三天。”
方無應豎起三根手指,聲音平靜:
“我隻給你們三天時間。”
“從現在起,你們可以自由進入淩煙閣廢墟或臨安城的任何地方進行調查。裁決司不會阻攔,但也不會跟你們共享任何情報,除非你們能證明自己的價值。”
陸曦明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陳道臨,對方正叼著煙,對他聳了聳肩,一副“老子盡力了,剩下看你自己”的表情。
他又看向祝寧霜和楚鳳歌。
祝寧霜的眼神中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楚鳳歌咧嘴笑了一下,悄悄比了個ok的手勢。
陸曦明轉過身,直視著方無應那雙冰冷的眼睛,沉聲道:
“就三天,如果我們做不到,任憑處置。”
方無應沒有迴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默許。
陸曦明轉身準備離開。
突然,陳道臨叫住了他。
“既然你們隊伍少了兩個人……巧了,我剛好給你找了兩個幫手。不用謝。”
說完,他轉頭看向方無應。
後者似乎沒有聽見陳道臨的話一般,隻是靜靜佇立在江風之中,微微低頭,似乎在思索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