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白學院行政樓的最頂層的寬敞的房間內,陽光透過高窗斜斜灑下,落在深色木質地板上,光影分明,卻並不刺眼。
屋內的陳設並不奢華,反而透著一股古樸典雅的格調。整塊黃花梨木雕刻而成的書架上擺滿了線裝古籍,牆上掛著幾幅氣勢磅礴的山水墨寶,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龍井茶香,讓人心神寧靜。
然而,圍坐在屋子中央那張巨型圓桌旁的人,卻親手破壞了這份寧靜的格調。
這裏坐著十二個人。
他們明明都是些氣度不凡的中老年人,衣著打扮卻五花八門,甚至可以說……有些群魔亂舞。
有的穿著沾滿五顏六色藥劑漬的白大褂,像個瘋狂科學家;有的穿著一身鬆垮的沙灘褲配人字拖,手裏還在盤核桃;還有的把自己裹在漆黑的鬥篷裏,隻露出一雙陰森森的眼睛。
這群看似剛從漫展或者精神病院跑出來的人,便是知白學院掌握著最高權力的各部門負責人。
紀臨淵院長坐在圓桌主位。
他看上去比在新生集會時更加隨意,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襯衫釦子解開了兩顆,神情溫和,眉眼帶笑。
“好久沒有這樣坐在一起了。”他環視一圈,語氣輕鬆,“上一次圓桌會議,還是三年前吧?”
有人低笑了一聲,有人不置可否。
“這次把大家叫來。”紀臨淵繼續說道,“一來,新生確定導師也有一個多月了,想聽聽各位的看法——這一屆,有沒有值得重點關注的苗子,這畢竟關係到未來的‘薪火’傳承。”
“二來嘛……”他語氣微微一頓,笑意卻更深了些,“自然是商量一下,‘那個活動’的事。”
房間裏的空氣,幾乎在這一瞬間發生了細微變化。
多數人下意識調整了坐姿,看向紀臨淵。
紀臨淵見無人答話,便看向左手邊一位老者——他有些微微發福,下巴上蓄著一撮稀疏灰白的山羊鬍。麵色和善,穿著深色長衫,樣式古樸,頭發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透露著一幅老學究的做派,又好似前朝的幕僚。
天機處副處長,鄔思遠。
“既然是聊新生,不如從最近大家爭得不可開交的那位開始……鄔先生,對此天機處怎麽看?”
“你是說謝如墨?”鄔思遠語氣平靜,卻帶著一點無奈,“確實很有意思。”
“天機處這邊的評價很高。”他稍一停頓,繼續說道,“邏輯能力、推演能力、資訊處理效率……說實話,已經不像是新生的水準了;而且,輕而易舉攻破學院防火牆,在百年以來都鮮有先例。”
話音未落,另一側一位身材火辣、甚至穿著有些大膽的中年美婦冷哼了一聲。
她輕笑道:“防火牆一直是我們鑄劍閣在負責,鄔先生這話裏話外都在點我們鑄劍閣吃白飯呢!”
鄔思遠苦笑著搖搖頭,並不與之爭辯。
美婦繼續說道:“那小子在情報方麵確實有一手,而且他的裝置都是自己改裝的,在機械裝置方麵也造詣頗高,我雖然不服姓鄔的,不過聯合培養,確實是個好點子……”
說著,美婦向紀院長看了一眼,微微點頭。
“隻不過,天賦高,自然性子烈,好馬還得配好鞭,我衛攬月,最擅長給這些小崽子們鬆鬆皮,好好上一課。”
言罷,她眼神流轉,看似嫵媚,實則鋒利如刀。
圓桌周圍響起幾聲輕笑,似乎也知道衛攬月的性子——以毒攻毒,以暴製暴。
紀院長輕敲了敲桌麵,示意大家安靜:“聯合收徒,本來就是權宜之計。不過既然都收了,那兩位就各憑本事。當然,如果真的到最後培養出了一位同時精通多個領域的孩子,那也是我們的福分。”
說完,紀院長似乎並不打算繼續過多討論這個話題,旋即看向一直坐在角落裏閉目養神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道場似的樸素布衣,坐得很直,背脊如劍,衣著樸素,麵容冷峻,彷彿整個人都被打磨得鋒利而內斂。不過最搶眼的,還是他身旁放著一個斜靠的長條布袋。
“他還太浮躁。”
男子沒有睜眼,卻似乎知道院長看向了自己,也知道院長想問什麽。
“楚鳳歌目前劍心不穩,心境尚淺。”
紀臨淵聞言笑了笑:“可你還是收了他。”
中年人沉默了一瞬,緩緩睜眼:“劍,終究要在血與火中成形。”
“他雖然有些聒噪、性格跳脫,但赤子之心、澄澈通明,有修劍道的資格。”
周圍發出一陣淺淺的騷動和竊竊私語。
對於熟悉鍾離燕的人都知道,這位不苟言笑的、惜字如金的劍道第一人能如此說,已是極高的評價。
短暫的寂靜後,一個慢悠悠的聲音打破了這份默契:
“剛剛討論的這幾位新生確實可圈可點……不過,要說今年最出色的新生,恐怕還是還是那個來自意大利的【艾奧·索倫蒂諾】吧。”
說話之人正是許逢源副院長,他一掃新生典禮上的油膩之感,目光灼灼,落在了紀院長身旁的一個位置上。
那是一個看起來極其年輕的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最普通不過的素色白襯衫,領口整潔,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瘦削的手腕。造型普通到讓他看起來不像是一位身居高位的領導者,倒像是一個剛留校任教、性格內向的年輕講師。
這在在一群造型各異、甚至有些老態龍鍾的部門負責人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他的麵容白淨,五官清秀中透著幾分書卷氣,嘴角從始至終都掛著一抹淡淡的、靦腆的笑容。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前額稍長的碎發劉海自然垂落,有些許遮住了他的眼睛,跟他幹淨整潔的形象略顯不搭。
裁決司司長——【方無應】。
“恭喜方教授,又收一名高徒啊。裁決司在你的帶領下,這兩年可是收了不少好苗子……隻是人數怎麽沒增加呢,看來傷亡也不少嘛!”許逢源繼續道,明顯話裏有話。
眾人的目光聚集在方無應身上。
後者像是有些羞愧般微微低下頭,但臉上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容,聲音溫潤如玉:
“許副院長過獎了,艾奧這孩子,確實有些天賦,但性子太傲,容易折,還需多多管教……裁決司身處一線,人員折損率一直是各部門裏最高的,所以纔不得不多招募些優秀的新鮮血液填補空缺……”
他的聲音輕柔,語氣謙卑,但說出的話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至於這幾年傷亡率有所上升,我難辭其咎……當然,裁決司不過是學院的馬前卒,因此還需要靠各部門通力協作,以及各位前輩在後方的運籌帷幄,為我們指明方向,以便減少傷亡。”
一番話有禮有節,既謙恭誠懇,卻明麵褒獎各部門的同時,又暗示裁決司的傷亡率各部門都難辭其咎,讓人挑不出毛病。
在座之人都久經風雨,自然聽出了方無應話裏的意思,但此話說的十分委婉,因此也沒人露出被冒犯之意,反而微微點頭,似乎對他的處理方式頗為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