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郊,西北方向三十公裏外,一片爛尾樓群靜靜佇立在夜色裏。
這裏原本規劃的是一座新城片區,後來因資金鏈斷裂、審批擱置和地質問題,施工到一半便徹底停了下來。如今樓體外牆斑駁脫落,裸露的鋼筋像肋骨一樣支出來,四周雜草瘋長,風一吹,空蕩的樓洞裏便傳來低低的嗚咽聲。
整片區域早已被官方劃入廢棄工地,連流浪漢都很少來。
可今晚,這裏卻亮著燈。
最頂層的一間大平層裏,地麵已經鋪好了地毯,角落擺著一架黑色三角鋼琴。屋裏幾乎沒有傢俱,空得近乎冷清,隻有落地窗外的夜風偶爾掠過,帶起輕微的迴響。
鋼琴前,洛修坐在琴凳上,十指落下,動作隨意卻極穩。
那是一首古老的夜曲,旋律舒緩、悲傷,卻又在隱秘的轉折處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彷彿在哀悼著某個即將逝去的時代。
琴聲流淌而出,像一條安靜的河,緩慢、幹淨,又帶著說不清的孤冷感。
陸曦明站在不遠處,靠著窗邊,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一時間竟有些出神。
這個被整個覺醒者圈層視作恐怖源頭的男人,彈琴時的神情竟會安靜到近乎溫柔。
一曲終了。
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震在空曠的水泥大樓內久久迴蕩,漸漸與樓外的風聲融為一體。
洛修緩緩睜開眼,手指離開琴鍵,轉頭看向陸曦明,溫和地問道:“感覺如何,有何感想?”
陸曦明並沒有立刻迴答。
他盯著眼前的男人,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在這兩天的相處中,他親眼見證了洛修近乎偏執的理想,也見證了他對同類殘酷的改造。眼前這個男人,既是悲憫的殉道者,也是冷血的暴君。
他沒有順著洛修的話題往下說,而是偏頭看向他,語氣平靜地換了個問題:
“屠夫沒有迴來。”
距離那晚廢棄礦區的追擊戰已經過去了三天。這棟空曠的大樓裏,始終隻有他們兩個人。
洛修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
他隻是輕輕“嗯”了一聲,指尖從琴蓋邊緣劃過,淡淡道:
“他死了……我能感覺到。”
“你……”
陸曦明眉頭緊緊皺起,緊盯著洛修的眼睛,“你不覺得悲傷嗎?或者憤怒?他畢竟是你們白夜的核心成員之一。”
洛修沉默了一會兒。
那短短幾秒裏,他沒有看陸曦明,而是垂著眼,像在思考這個問題是否值得真正迴答。
最後,他輕輕笑了一下。
“悲傷?”
“或許有一點,像是聽說一個熟人去世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空無一人的屋子裏,語氣仍舊平穩:
“你覺得,白夜是什麽樣的組織?”
“誓言堆出來的城牆?還是能把每個人都綁在同一條船上的繩索?如果有人想退出或背叛,我就會殺掉他?”
洛修重新看向鋼琴,伸手又按下幾個音。
“都不是,我們這些人湊到一起,各有原因。或許是因為利益有相似之處,或許是有人想改寫命運,有人想追查真相,有人想報仇……甚至,僅僅是基於好奇或興趣,而短暫湊到了一起。”
“無論是想加入或退出都隨時可以。夢魘本就是依賴於性情的生物,如果有一天大家膩了,或是利益相悖,白夜內部的自相殘殺,會比對付外人還要殘忍。”
陸曦明聽著這番冷血的剖白,心中的那個疑問終於按捺不住。
“你什麽都看得很透徹……你應該猜到了祝雲行會背叛白夜,或者說,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是真心加入。”
“他會背叛白夜,會反手對付屠夫,那為什麽還要派屠夫和祝雲行去追擊?”
琴聲在這一刻稍稍頓了一下。
而下一秒,洛修重新壓下琴鍵,旋律驟然變得熱烈。
像燃燒起來的風,像突然捲起的火焰,像一場迅速推高溫度的暴風雨。
“屠夫,你知道他的性格——暴虐嗜殺,有仇必報,對自己的武力極端自信。”
“就算那晚我不讓他去,隻要他嗅到了血腥味,隻要他知道他的獵物沒有跑遠,他就會不顧一切地追上去撕咬……攔住一頭餓極了的野獸,是沒有意義的。”
洛修的手指仍在琴鍵上快速移動,旋律卻漸漸變得風輕雲淡,彷彿一陣拂過竹林的清風,帶著一種不屈的堅韌,和一種看透生死的豁達。
“至於祝雲行……他的偽裝其實很拙劣。他以為自己能瞞過所有人,但多數人傀都對他有所懷疑。而在我眼裏,他就像是一個戴著小醜麵具試圖混入狼群的獵犬。”
洛修停頓了一下。
“但是……我在他的眼睛裏,在那種刻意裝出來的雲淡風輕和貪生怕死背後,看到他的眼底……有火,有光。那種即便身處最汙穢的黑暗中,依然不懼被黑暗吞噬的光芒。”
“某種意義上,和你,和你父親,很像……我喜歡這樣的人。”
陸曦明心頭微微一動。
洛修像是沒注意到他的變化,繼續道:
“我知道他在收集白夜的情報,但我也有需要利用他傳遞出去的訊息。”
他說得坦蕩,甚至沒有刻意去掩飾自己的目的。
“你可以理解成,我和他之間,是一種彼此知曉卻都預設存在的關係。”
陸曦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道:
“所以你故意沒殺他?”
洛修指尖落下最後幾個輕音,曲調漸漸歸於一種近乎溫和的沉靜。
“不是故意不殺,也不是故意成全。”
“隻是——”
他微微側過臉,目光從鋼琴上方掠過,落在陸曦明身上。
“人的行為,是很好預測的。我知道他最終會走到那個位置,就像屠夫最終會選擇追擊一樣……而我所做的,不過是將他們按照各自的希望,將他們送到命運的十字路口。”
“至於最後誰往左,誰往右,誰踩進坑裏,誰活著出來——那不是我能預料的。”
陸曦明聽完,半晌沒有說話。
他忽然覺得,洛修的可怕之處並不在於殺人。
而在於他真的會把人看得很透,透到你明知道他在利用你,卻又不得不承認,他確實看見了你自己都未必看得清的那一部分。
房間裏安靜了片刻。
洛修終於從琴凳上站起來,轉身麵對他,神色比剛才輕了些,像是結束了一場演出。
“還有什麽想問的?”
陸曦明盯著他,眼神裏還帶著明顯的防備與遲疑。
但最終,他還是把話題重新拉了迴來:
“白夜其他成員呢?不可能隻有青蔓、屠夫、魅影這三個吧,其他人不跟隨你一起行動嗎?”
洛修輕笑了一聲,像是看穿了陸曦明的小心思。
“不用試圖用這種旁敲側擊的方式從我這裏打探白夜的情報……剛剛已經說過了,我對於白夜,沒有太深的感情,也就沒有什麽好隱瞞的。”
他從琴凳上站起身,走到承重柱旁,拿起一件黑色的大衣披在身上。
“我已經讓他們潛伏起來了,不到明天日落之後,他們不會接到任何行動的指令……他們,隻需要等一個結果。”
陸曦明聞言,眼神瞬間變得複雜,甚至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震驚。
“等明天的結果?你的意思是……”陸曦明盯著洛修的背影,“你打算……一個人去?”
洛修沒立刻迴答。
他走到窗邊,視線投向遠處隱約可見的臨安城輪廓。夜色很深,城裏的燈火像一片模糊發散的星河,隔著幾十公裏都能看出那種繁華與壓迫並存的氣息。
“明日之事,是我個人的執念,是我的一意孤行,而不是他們期望的未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將他們牽扯進這場與他們無關的死局裏?”
“而且……”洛修轉過身,月光照在他那張優雅的臉上。
“你很清楚,一旦夢魘和覺醒者在那種場合見麵,必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麵,場麵會徹底失控,不利於我的計劃。”
陸曦明皺眉:“計劃?我不認為方無應會給你實現計劃的機會。你應該清楚,明天是他所設下的鴻門宴,是為了請君入甕!”
洛修聞言,輕輕一笑。
那是一個極其純粹、沒有任何算計的笑容。
“是啊,那是一個死局。”
洛修抬頭看著殘破的屋頂外,那輪清冷的明月。
“可是,禁忌之門,就在方無應的手裏。我等了這麽多年,推演了無數次,這大概是我距離真相最近的一次。”
他緩步走到陸曦明麵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人活一世,總要有點目標,比自己更重要的目標,不然生命豈不是太無趣了?”
“有些事情,總得有個了斷……無論結局是好是壞,我都會去親手推開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