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點原因,在座的老狐狸們心裏都跟明鏡一樣。
這個跳出來的年輕人,本就是他們默許放出的一塊“問路石”,目的是想趁機試探一下方無應的底線,看看能不能從裁決司手裏摳出點關於人傀的第一手資料。
但沒人想到,方無應的反應會如此酷烈,竟是不惜當場翻臉,也絕不退讓半步。
而且,更讓人感到窒息的,是因為方無應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真相。他們確實是在後方享受著守夜人用血肉築成的安全,確實是在瓜分著守夜人拚命換來的利益。
這些話雖然殘酷,卻沒有一個字是假的。當眾揭開這些真相,無異於一巴掌扇在他們臉上,粗暴地揭開了眾人小心翼翼維持的“聯盟體麵”。
偏偏,無人可以反駁,也不會有任何一個人願意或敢於在這個節骨眼上跳出來當出頭鳥。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凝滯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終於,坐在年輕人旁邊的那位滿臉皺紋的老者,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站起身,將那個已經雙腿發軟的年輕人一把拉到了自己身後,然後對著方無應勉強擠出一個歉意的笑容:
“方司長息怒。”
“年輕人養尊處優慣了,沒見過血,不懂事,這纔在這等重要場合胡言亂語。還請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一個小輩一般見識。我帶迴去之後,一定動用家法,嚴加管教。”
老者這番話,算是徹底替這個試探的舉動認了慫,也給雙方找了個台階。
方無應看著老者,他臉上的冰冷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沐春風般的溫和笑意,似乎接受了老者遞來的台階。
然而,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卻看不到半點溫度。反而,一抹刺目的金色,毫無征兆地從他漆黑的瞳底亮起。
純粹的金色迅速蔓延,填滿了他的整個瞳孔,就像是一爐剛剛被加熱到極致、徹底融化的黃金液體,正在他的雙眼中黏稠而緩慢地流轉、翻湧。
“原來隻是他自己不懂事,那便好。”
方無應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語氣輕快得彷彿剛纔要殺人的不是他一樣。
但當那雙流淌著融化黃金的眼眸掃過長桌時,會議室裏原本凝滯的空氣,彷彿瞬間被一種無形且熾熱的威壓點燃了。
隨後,他微微前傾身子,壓低了聲音,用一種隻有會議室裏這些人能聽清的語調,幽幽地說道:
“幸好這隻是一場年輕人的口無遮攔。我還以為,這是貴家族聯合其他人,特意向我裁決司投出的問路石呢。”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真的會很傷心。”
方無應微笑著,一字一頓:
“畢竟,臨安的幾大家族裏,要是突然就這麽少了一家,以後的各種會議,難免會顯得有些冷清啊。”
說完,他麵帶微笑,靜靜注視老者。彷彿一頭蟄伏在深淵最底部的古老巨獸,帶有一絲玩弄,在觀察獵物的反應。
老者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瞬間僵住,麵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陰沉如水,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幾下。
這已經是近乎**裸的滅門威脅了!
但他幹癟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卻硬生生地將湧到嘴邊的反駁嚥了迴去,連一句狠話都不敢撂下。
不敢戳破,更不敢反駁。
一直以來,在這些安享太平的高層權力者眼中,那些在黑夜裏和夢魘廝殺的守夜人,不過是一群好用的兵刃,是一線的消耗品。
就像是古代帝王和朝堂諸公豢養的戍邊軍犬,作用是替他們把守住風雪中的城牆,死不足惜。
然而,眾人也心知肚明,
當這些掌握著恐怖力量的戍邊之犬,突然被惹怒,一旦他們決定倒戈,一旦他們將手裏那把沾滿夢魘黑血的兵刃轉過方向,對準內部的朝堂和世家……
那將是一場無人能夠承受、也無人敢去想象的災難。
眼看著氣氛已經降至冰點,聯盟瀕臨破裂的邊緣,坐在主位上的“金算盤”張金奎突然站了起來。
“哎呀,一場誤會,一場誤會而已!”
張金奎用力拍了拍手,那張圓滑的臉上堆滿了生意人的和氣笑容,大聲說道:
“裁決司向來雷厲風行,這也是我們整個聯盟的福氣。麵對白夜這種聞所未聞的恐怖組織,方司長能在短短幾天時間內就生擒高階人傀,取得如此震動各方的戰果,我們午夜集市和在座的各位同僚,感激、欽佩還來不及,怎麽可能在這個時候趁機發難呢?”
“都是自己人,大家的目標是一致的,就是徹底剿滅白夜,找迴失物,為死去的同胞報仇!”
說完這番冠冕堂皇的場麵話,張金奎猛地轉過頭。
他死死盯著還在顫抖的年輕人,原本和善的麵容瞬間變得猙獰。
“還不給我滾出去!”
“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迴去之後,給我好好翻開曆史書,去學學一百年來‘靜默紀元’的慘烈曆史!去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你現在穿的名牌、你家族所擁有的財富和地位、你能在陽光下大放厥詞的權利,到底都是誰在黑夜裏用命給你們守護和賦予的!”
他伸出戴著墨翠扳指的大拇指,指著會議室的大門,厲聲暴喝:
“滾!”
張金奎這一聲怒吼,既是給了方無應一個極大的麵子,也是在警告在場的所有人——收起你們那些見不得光的小心思,在“白夜”這個真正能掀翻桌子的威脅麵前,誰再敢去觸怒裁決司這頭隨時可能發瘋的獅子,誰就是在找死。
年輕人如蒙大赦,踉踉蹌蹌地朝門口奔去,連頭都不敢迴。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裏急促地響起,然後迅速遠去。
年輕人在保鏢的攙扶下,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會議室。
厚重的橡木門再次關上。
方無應理了理衣領,拉開身旁的椅子,緩緩坐了下來。他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眸掃過重新變得寂靜、卻再也沒人敢生出半點輕視之心的會場。
“那麽現在……我們可以談談正事了。”
“我準備……剿滅白夜!”
方無應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語氣恢複了最初的冷硬與公事公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