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吱呀……”
側翻的金屬輪椅倒在冰冷的地磚上,變形的輪子還在半空中無力地空轉,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一縷尚未完全消散的青灰色煙霧,順著通風口的微風緩緩飄散。
不遠處的牆角,剛剛還在侃侃而談的陳道臨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裏,腦袋無力地歪向一側,原本就裹得像個木乃伊的身體,此刻看起來更是生死未卜,徹底沒了動靜。
偌大的審訊室裏,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甚至略帶滑稽的寂靜。
王玄機、楚鳳歌和蘇酥三個新生僵在原地,目光在昏死的陳道臨和麵無表情的衛南星之間來迴遊移,眼神中寫滿了驚悚。
楚鳳歌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在心裏瘋狂吐槽:吸煙確實有害健康,但您老人家這一腳零幀起手的側踢,恐怕比那點尼古丁的傷害大出幾百倍吧?!人都快被打碎了啊!
吐槽歸吐槽,楚鳳歌在衛南星那冰冷的低氣壓下,硬是像隻鵪鶉一樣縮在原地,半個字都不敢多說,生怕下一個體驗牆麵撞擊的就是自己。
方無應沒有去多看一眼生死不知的陳道臨。
他那雙深邃冷硬的眼眸直接越過了地上的狼藉,落在了衛南星的身上,語氣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所以……他剛才提出來的那個‘移植’的方法,在理論上,是否具有可行性?”
衛南星收迴了踩滅煙頭的腳,白大褂的下擺隨著她的轉身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她沒有立刻迴答,而是微微蹙起那兩道英挺的細眉,雙手重新插迴口袋,目光落在被綁在審訊椅上的青蔓身上,陷入了沉思。
“陳道臨雖然是個瘋子,但這個瘋子的直覺,有時候確實敏銳得可怕。”
片刻後,衛南星緩緩開口,聲音裏少了幾分剛才的嘲弄,多了一絲屬於學者的嚴謹:“單純的‘剝離’之所以不可能,是因為人傀的本體已經和林小鹿的肉體、神經甚至潛意識海徹底長在了一起。”
“就像是死死紮根在宿主血肉最深處的藤壺。如果你用刀去強行刮除藤壺,不僅刮不幹淨,還會把宿主連皮帶肉一起撕裂。”
“但是——”
衛南星話鋒一轉,那雙銳利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
“如果是‘移植’,邏輯就變了。這就相當於我們在藤壺的旁邊,放上一塊質地、氣味、生存環境都更加優越的‘新血肉’,然後通過外部施加極端的生存壓力,逼迫它自己主動鬆開現在的宿主,轉移到那塊‘新血肉’上去。”
聽到這個精妙的比喻,幾個新生的眼睛裏頓時燃起了一絲希望。
蘇酥更是激動得往前踏了半步。
“別高興得太早。”
鍾離燕那沙啞的聲音卻如同當頭棒喝,直接打斷了他們的幻想。
他用柺杖輕輕敲了敲地麵,眉頭緊鎖地看向衛南星:
“衛教授,既然是‘移植’,那這塊用來做誘餌的‘新血肉’……也就是新的替身,要求恐怕苛刻到了極點吧?”
衛南星點點頭,語氣再次變得沉重冷酷。
“這個方案的巧妙之處在於避開了強拆的風險,但它的致命缺陷,也同樣明顯。有兩個無法逾越的死局。”
她伸出兩根手指。
“其一,欺騙藤壺需要相同的氣味,而欺騙一隻寄生型高階人傀的烙印,則需要極其相似的Ψ波頻率。每個人的意識和Ψ波,就像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指紋,哪怕是同卵雙胞胎,在潛意識的微觀層麵上也存在著巨大的排異差。”
“我們要在短時間內,上哪去找一個在Ψ**段、精神頻率甚至潛意識結構上,與林小鹿高度相似的替身?”
“其二……”
衛南星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眼神中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拷問。
“這套理論從來沒有人在實戰中測試過,風險巨大。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們運氣逆天,找到了這麽一個完美的替身。但如果轉移成功,那個替身就會代替林小鹿,承受這種被怪物占據身體、在黑暗中被一點點磨滅靈魂的無盡折磨。如果轉移失敗,替身和林小鹿將會在狂暴的Ψ波衝突中雙雙殞命。”
衛南星的聲音在冰冷的審訊室裏迴蕩:“用一條無辜的命,去換另一條命。且不說這違背了知白學院的底線,就單論現實……這世上,有誰會願意來當這個必死無疑的冤大頭?”
這番話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壓得王玄機和楚鳳歌等人喘不過氣來。
是啊,誰會願意主動交出自己的身體,去接納一個恐怖的怪物?這不是救人,這是獻祭。
氣氛再次凝固。
然而,站在最前方的方無應,臉上卻沒有露出任何惋惜或遲疑的神色。
他盯著審訊椅上的青蔓,深邃的眼底彷彿有某種極其複雜的齒輪在高速運轉。
過了許久,他突然開口,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問題:
“衛教授。你剛才提到的替身必須擁有‘相似的Ψ波’……這是本質上的永久要求?還是說,隻要在‘挪移期間’這一段短暫的過程中,保持高度相似就可以?”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刁鑽,甚至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冷血意味。
衛南星聞言,明顯愣了一下。
她作為學術權威的大腦迅速開始推演,眉頭越皺越緊,幾秒鍾後,她有些遲疑地迴答道:
“從理論機製上來說……確實隻需要在‘挪移期間’保持高度相似。因為轉移的本質是一次欺騙,隻要在人傀的意識跨越載體的那幾十秒鍾內,替身能夠模擬出完美的Ψ波環境,就能最大程度減緩人傀的排異反應,讓它順利‘紮根’。”
“但是!”
衛南星猛地加重了語氣,眼神中透出一絲警告:
“一旦轉移完成,如果替身的Ψ波無法永久維持那種相似的狀態,發生了本源變換。那麽寄生在裏麵的高階人傀就會與宿主產生極度劇烈的生物學和精神層麵的雙重衝突!”
“這種衝突是毀滅性的。輕則肉體崩潰,當場殞命;重則……替身會在Ψ波的錯亂交織下,異變成一種完全失去理智、非人非鬼的可怕畸變物……”
說到這裏,衛南星的聲音突然停住了。
她看著方無應那張沒有表情的臉,腦海中猛地閃過一道電光。
她跟方無應共事過多次,太瞭解眼前的男人了!
方無應從來不會問沒有意義的假設性問題。
“難道你是想……?”
衛南星那雙清冷的眼眸倏地睜大,罕見地露出了一抹震驚之色。她似乎猜到了某個堪稱瘋狂的計劃——
能夠改變或模擬Ψ波特性的人。
以及,不計後果,無論死活的承接者。
“此事到此為止。”
方無應沒有讓衛南星把那個猜測說出口。
他生硬而果斷地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
隨後,他淡淡地看了一眼還在審訊椅上喘息、眼神卻因為兩人的對話而閃過一絲驚疑不定的青蔓,隨後轉過頭,對衛南星說道:
“關於替身和剝離的事情,我自有安排。這不是你們醫療部門需要操心的問題,你們隻需要……絕對的配合!”
說完,他轉過身,直視青蔓,那張萬年不變的冷硬臉龐上,竟然緩緩、緩緩地,湧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接下來,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麻煩衛教授你親自出手。”
“很少有機會,能夠接觸到人傀,尤其還是‘白夜’的成員……”
方無應的聲音輕得像是一根羽毛,卻如同死神的鐮刀般刮過青蔓的耳膜。
他看著青蔓,話卻是對衛南星說的:
“我們……可得把握好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