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織夢師隕落的那一刻,戰場上空那道金色的光柱直衝雲霄,方圓數百公裡內所有人都看到了。
有人以為是極光,有人以為是新式武器,有人以為是世界末日。冇有人猜到,那是一位半神巔峰在被人寫成詩之後,化作灰燼消散時留下的最後光芒。
但真正的震動,在三個小時後纔到來。
諾伊施塔特,組委會新聞釋出廳。
這座平時隻能容納兩百人的大廳,此刻擠進了來自全球一百多家媒體的記者。
攝像機架滿了後排,閃光燈連成一片白色的海,空氣裡瀰漫著焦躁和興奮混合的氣味。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個人。
赫克托·馮·布蘭登從側門走進來的時候,大廳裡的嘈雜聲像被一刀切斷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冇有打領帶。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隨意,像來參加一個不太重要的商務會議。
當他走到發言台前,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掃過全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商務會議。
“我知道你們有很多問題。”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通過麥克風傳遍每一個角落,“我不會回答所有問題。但我會回答那些該回答的。”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我叫赫克托·馮·布蘭登。赫克托國際的董事長。你們認識的我,是一個商人,一個資本家,一個偶爾做慈善的老頭子。但今天,我要告訴你們另一個身份。”
他頓了頓,“我是通明協會十二首席之一。溫和派,目前的領袖。代號——資本家。”
大廳裡炸了。
不是聲音,是閃光燈。
幾百台相機同時按下快門,白光將整個大廳照得像閃電中的海麵。
記者們從座位上彈起來,有人舉手,有人喊叫,有人愣在原地張大了嘴。
赫克托冇有給他們提問的機會,他繼續說話,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通明協會,不是你們以為的那個通明協會。它不是鐵板一塊。它分裂成了兩派——溫和派,和混亂派。混亂派製造了你們在新聞上看到的那些恐怖襲擊、暗殺、嫁禍。而溫和派,一直在阻止他們。”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今天,在諾伊施塔特郊外的戰場上,我們做了一件該做的事。通明協會混亂派首席之一,織夢師,已被擊斃。參與圍殺的有覺醒者觀察協會、龍國特管局清道夫、以及我的朋友們。”
他又停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一些。“我知道,你們不會因為我說幾句話就改變看法。但我要求你們記住一件事——通明協會,不都是作惡的。建立它的初衷,是讓覺醒者找到自己的路。這個初衷,溫和派從來冇有忘記過。”
他直起身,雙手從桌麵上移開,插進褲袋裡。他的姿態很隨意,但他的眼睛很認真。
“最後,有一件事要宣佈。我正在考察一位年輕人。他的實力、心性、信念,都符合溫和派的標準。如果一切順利,他將在不久的將來,成為通明協會溫和派新的首席之一。”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至於他是誰,你們可以猜。但我不會說。”
他轉過身,朝側門走去。
身後,記者們像炸了鍋的螞蟻,有人衝上去想攔住他,被安保人員擋了下來。
有人在喊“赫克托先生”“資本家先生”“請問那位年輕人是不是白蝶”——他冇有回頭。
釋出會結束後不到半小時,全世界的頭條都換了。
CNN、BBC、龍國央視、白熊國家電視台、所有社交平台的熱搜第一,都是同一個人——資本家。
赫克托·馮·布蘭登。
那個全世界最有錢的人之一,那個每年給各國大學捐款數億的人,那個在福布斯榜上常年盤踞前十的人,他承認自己是通明協會的首席。
這條新聞的爆炸性,不亞於織夢師隕落本身。
有人震驚,有人憤怒,有人恍然大悟。
美鷹國的股市在開盤後暴跌了百分之三,因為赫克托國際的股價被腰斬。
有人在白宮門口舉著牌子要求政府逮捕資本家。
有人在社交媒體上發起話題“資本家是英雄”,另一個話題“資本家是魔鬼”在同一時間衝上了熱搜。
評論兩極分化,但有一件事所有人都同意——這個世界,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諾伊施塔特,酒店頂層的套房裡。
赫克托坐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
窗外是萊茵河,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他穿著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領口解開兩顆釦子。
他的腳邊放著一雙拖鞋,但冇有穿,赤腳踩在地毯上。
他在等人。
門開了。繁洛走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
她的手裡還握著那本筆記本。她的眼睛有些紅,不知道是哭過還是冇睡好。她走到赫克托麵前,冇有坐下,低頭看著他。
“你叫我來,什麼事?”
赫克托抬起頭,看著她。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歉意,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疲憊。
“坐。”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繁洛冇有坐。
赫克托冇有勉強,放下酒杯,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他冇有直奔主題,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個似乎不相乾的問題。“你覺得白蝶怎麼樣?”
繁洛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問這個乾什麼?”
“就是想聽聽你的看法。你是詩人,看人比我準。”
繁洛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過身,走到窗前。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他很冷。不是那種裝出來的冷,是骨子裡的。他應該是失望過太多次了,外麵的殼太厚,裡麵的東西看不清楚。”
她頓了頓,“但他的殼下麵有東西。不是空的。”
赫克托冇有說話。
繁洛轉過身,看著他。“你叫我來,就是為了問我這個?”
赫克托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很輕,像一聲歎息。“不是。我想請你,用你的異能幫我寫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劇本。”
赫克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動作很慢,“關於兩個人的。關於他們怎麼相遇,怎麼相處,怎麼……走到一起。”
繁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在說什麼?”
赫克托冇有直接回答。他把酒杯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站在繁洛旁邊。
兩個人並肩看著窗外的萊茵河。月光在河麵上碎成一片銀白。
“有一個年輕人,他走了一條很長的路。那條路上冇有燈,冇有路標,冇有同行的人。他一個人走了很久,久到他以為自己隻適合一個人。”
赫克托的聲音很輕,“但有人告訴他,不是這樣的。他不需要一個人。有人願意陪他走。”
繁洛側過頭,看著赫克托的側臉。月光照在他的白髮上,照在他眼角的皺紋上。
“你說的,是白蝶?”
赫克托冇有回答。
“另一個人是誰?”
赫克托還是冇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遞給繁洛。
繁洛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紙上隻有兩行字,不是赫克托的筆跡,是另一個人的。
第一行是:“白蝶,我不信你吃人”落款是一個名字——埃貝莉爾。
第二行是:“赫克托先生為什麼這麼看重您?”落款是另外一個名字——沃克爾。
繁洛抬起頭,看著赫克托。“你的司機?”
“他是基因武者。B級。跟了我五年。”赫克托的聲音很平靜,“他是難得的,在知道白蝶做過什麼之後,冇有怕過他的人。”
繁洛沉默了很久。她把紙摺好,還給赫克托。“你要我寫什麼?”
“寫一個故事。一個關於兩個人如何從陌生到熟悉,從懷疑到信任的故事。不需要誇張,不需要煽情。真實的就行,然後,加上一個配角,沃克爾。”
赫克托把紙收進口袋,“然後,利用你的異能,把他們實現。”
繁洛看著他,那雙詩人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光。“你想用這個故事,考驗他?”
赫克托冇有回答。
“你想讓他加入通明協會。”
赫克托還是冇有回答。
繁洛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看穿後的苦澀。
“赫克托,你還是這麼會算計。你一步一步,把他往你的方向推。你從來不做冇有目的的事。”
赫克托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太冷血了。太無情了。太會算計了。”繁洛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語,“你連一個人的孤獨都要利用。”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赫克托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那雙眼睛裡冇有辯解,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東西。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你說得對。”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是好人。從來都不是。畫家在的時候,我是他的影子。他負責光明,我負責黑暗。他畫那些美好的東西,我算計、談判、佈局。他負責相信人性,我負責利用人性。”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月亮,“但有一件事你說錯了。我不是在利用他的孤獨。我是想告訴他——他的孤獨,有人看見了。”
繁洛冇有說話。
“埃貝莉爾看見了他。不是因為他強,不是因為他有用,是因為他在莫斯科把自己燒成灰之後,從醫院裡走出來的時候。”
赫克托的聲音沙啞了,“這個世界上,能看見白蝶這個人的人,太少了。我想讓他知道,至少有。”
繁洛站在那裡,看著赫克托。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看著他手指上那些因為長期握筆而變形的關節。
她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她恨他。
她恨他的算計,恨他的冷漠,恨他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
但她也知道,他扛的東西,比她重得多。
“你將來一定不得好死。”她的聲音很輕。
赫克托嘴角微微翹起。那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像風吹過水麪一樣的弧度。“我知道。”
“你不後悔?”
赫克托沉默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很短,很輕,像一聲歎息。
“不後悔。”
他端起那杯威士忌,一飲而儘。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火辣辣的,像他走過的這兩百年的路。不好走,但走完了。
繁洛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冇有回頭。“我考慮一下。”
赫克托冇有說話。
門關上了。
房間裡隻剩下赫克托一個人,坐在落地窗前,赤腳踩在地毯上,手裡握著空杯子。
窗外的萊茵河在月光下靜靜地流。
他低下頭,看著杯底殘留的那一圈酒漬,看了很久。然後他放下杯子,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摺好的紙,展開,又看了一遍那兩行字。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摺好,放回口袋。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他老了。他們都老了。
但他要做的事,還冇有做完。
他還在等。等那個年輕人,願意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