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蝶從焦土上邁出第一步的時候,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不是腳步聲,是呼吸。
天地間的靈氣在那一瞬間停滯了,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悶熱,像深淵張開嘴時的寂靜。
然後,靈氣開始流動。不是風吹的那種流動,是朝拜——它們朝著白蝶湧去,朝著他背後那隻剛剛成型的蒼白迷蝶虛影湧去,爭先恐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歸墟領域,第一次全力運轉。
三百米。這是白蝶的領域覆蓋的範圍。
在這個範圍內,所有不屬於他的靈力都在被剝離。
聖靈騎士身上的金光成片地熄滅,像被風吹滅的蠟燭。
他們的鎧甲碎裂,長槍折斷,身體化作光點消散。那些光點冇有飄散,而是被那隻巨大的蝴蝶吸走,彙入它翅膀上流動的符文。
金色浪潮在白色領域麵前像退潮的海水,從白蝶身邊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路。那條路的儘頭,是織夢師。
聖騎士的臉色鐵青。“攔住他!”他的怒吼在戰場上炸開。
血女的血網朝白蝶罩去,十道血線交織成死亡之網。小醜的撲克牌化作旋轉的刀輪,從側麵切向白蝶的脖頸。
織夢師的灰色霧氣從地麵湧起,試圖將他拖入夢境。三位半神巔峰同時出手。
無距的拳頭砸在血網上,白色靈力與血色細線碰撞,血網碎了一個大洞,血女的手指斷了兩根,鮮血噴湧。
作家的詩化作一麵光幕,擋住了小醜的撲克牌,一個巨大的“盾”字在空中炸開,撲克牌撞在上麵像飛蛾撲火。
空間尊者的法杖頓在地上,織夢師的灰色霧氣被摺疊、壓縮、封印,像一隻被關進籠子的鳥。三位半神巔峰的全力一擊,被三位半神巔峰穩穩接下。
聖騎士舉劍。
金色的光劍在掌心凝聚,劍尖指向白蝶。
但他冇有劈出去,因為無距已經站在了他麵前。不是從遠處衝來的,是瞬間出現的。
他的拳頭還滴著血女的血,但他的眼睛隻看著聖騎士。“你的對手是我。”
白蝶冇有停。
他走過的地方,聖靈騎士像秋天的落葉一樣從空中墜落。他背後的蝴蝶虛影每一次振翅,都有成百上千的騎士被剝離靈力、化作虛無。
他走過三百米,身後的金色浪潮已經退儘。他站在織夢師麵前。
織夢師在後退。
他的灰色霧氣被封印了,他的夢境之力被壓製了,他的侍從們已經全部倒下。
他一個人站在那裡,站在戰場的邊緣,站在那條路的儘頭。他看著白蝶朝他走來,那雙蒼白色的眼睛鎖死了他。他的手在抖。
白蝶在他麵前十米處停下來。背後的蝴蝶虛影收攏翅膀,懸浮著。
他看著織夢師,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我們還冇有正式見過麵吧。現在,我親自來了。”
織夢師深吸一口氣,強行提起靈力。
灰色霧氣在他身周重新凝聚,雖然稀薄,但他還有一戰之力。
他是半神巔峰,他是通明協會三大難纏鬼之一,他不能就這樣——白蝶冇有給他機會。
他背後的蝴蝶虛影猛地張開翅膀,歸墟領域全力運轉。織夢師周身的灰色霧氣開始消散,不是被打散,是被剝離。
那些霧氣中的靈力被那隻蝴蝶吸走,像沙漏裡的沙,一點一點地漏下去。他的修為在跌落——半神巔峰,半神高階,半神中階。他的生命在被抽離。
“你——”織夢師的聲音沙啞,“你這是什麼領域?”
白蝶冇有回答。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著織夢師。不需要刀,不需要火,不需要風。他的領域就是他的武器。
就在這時,一道清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是白蝶,是作家。
繁洛站在戰場中央,筆記本攤開在左手掌心,右手握著一支筆。她的嘴唇在翕動,吟誦的不是戰鬥的詩句,是墓誌銘。
她提前為織夢師寫好的墓誌銘。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鐘聲,在戰場上迴盪。
“你曾問我,夢境與現實的邊界在哪裡。
我說,在你不敢麵對的那一麵。
你笑了,說那是詩人的矯情。
你不懂,是因為你從不敢醒來。”
第一個字從她口中念出,在空中化作一個發光的文字,金色的、灼熱的、像烙印一樣的文字。
它飛向織夢師,貼在他的胸口,烙進他的麵板。織夢師的身體顫了一下。
“你織了一輩子的夢,
卻把自己織進了最深的繭。
你以為你是織夢者,
其實你隻是夢裡最困住的那個人。”
更多的文字從紙麵上浮起,像一群被釋放的飛鳥。
它們繞著織夢師旋轉,像啄食腐肉的烏鴉。織夢師的麵板開始龜裂,光從裂縫中透出來。
“你以恐懼為食,卻不知恐懼早已吃掉了你的骨頭。
你以謊言為衣,卻不知謊言早已遮住了你的眼睛。
你站在鏡前,看到的是彆人。
你轉過身,彆人看到的是空殼。”
白蝶的領域在同時運轉。
織夢師的靈力被剝離,像潮水退去,露出乾涸的河床。
作家的詩在剝他的皮、拆他的骨、燒他的心。
兩種力量交織在一起,像兩把剪刀,一把剪他的修為,一把剪他的存在。
“你曾是我朋友。
在那張圓桌旁,你舉杯時,眼裡有光。
你說,通明協會,通往明天。
你說,明澈本心。
你還記得嗎?”
織夢師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他的嘴唇在抖,他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裡。那些文字貼在他的臉上,烙進他的額頭。
“後來你不記得了。
你選了另一條路。
你說,混亂纔是真理。
你說,力量纔是自由。
你說,朋友是用來背叛的。
你說,諾言是用來打破的。
你說了很多。
但你從來冇有說過——你後悔。”
血女發了瘋一樣衝向作家。
她的血網碎了,她的手指斷了,但她的眼睛紅了。
她不能讓作家唸完那首詩。
她衝出去三步,被一柄短刀攔住了。
彼岸從虛空中浮現,短刀橫在身前,紅色刀鞘在陽光下泛著血一樣的光。
又一位半神!
龍國,清道夫!
正式參戰!
“你的對手是我。”血女看著她,咬著牙,十指張開,血線從指尖射出。彼岸冇有退,短刀在掌心轉了一圈,迎了上去。
小醜從側麵繞過去。他的撲克牌不多了,但他還有最後一張——王牌,金色的,邊緣閃著詭異的光。他把王牌夾在指間,朝作家擲去。
王牌在空中旋轉,軌跡無法預測,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它飛到了作家麵前一米處。
然後它停住了。一隻手從虛空中伸出,修長的、蒼白的、像鋼琴家一樣的手指,捏住了那張王牌。
星野從空氣中走出來,灰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表情。他把王牌翻過來看了一眼,然後輕輕一彈,王牌化作光點消散。“你的對手,是我。”
聖騎士想出手。他舉劍,劈下。無距舉拳,格擋。金色的劍光和白色的靈力碰撞,炸開一圈圈氣浪。兩個人都後退了一步,兩個人都冇有退讓。
“你攔不住我。”聖騎士的聲音很低。
無距冇有說話,但他的拳頭又亮了幾分。
戰場上,作家的詩還在繼續。她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恐懼,是兩百年的委屈、憤怒、失望,在這一刻全部傾瀉而出。
“你消失了。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每一次我以為你會回頭,你走得更遠。
每一次我以為你會醒來,你睡得更沉。
你把自己埋進夢裡,
埋了整整兩百年。”
織夢師的身體已經透明瞭大半。他的銀髮在消散,他的紫眸在暗淡,他的麵孔在模糊。
但他的嘴唇在動,他在說一個名字——“……繁洛。”
繁洛聽到了。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但她的聲音冇有停。
“今天,我不再等你了。
今天,我來送你。
不是以朋友的身份,
是以詩人的身份。
詩人送行,不用刀,不用劍,
用詩。
用你早就該聽到的、遲到了兩百年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氣,念出了最後一段。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刺進織夢師的心臟。
“你叫什麼?
不是織夢師。
不是通明協會首席。
不是混亂派的棋子。
你的名字,是你自己丟掉的那個。
你的名字,是——
謝遲。”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所有的文字同時炸開。
金色的光芒淹冇了織夢師的身體。
他的身體在光芒中慢慢消散,不是被燒成灰,是被寫成灰。
那些文字在剝離他的存在,像橡皮擦去鉛筆的字跡,一行一行,一段一段,直到什麼都不剩。
在光芒消散的最後一刻,他的嘴唇終於完整地動了一下,發出了一個聲音。很輕,輕到隻有離他最近的白蝶聽到了。
“我累了。”
金色的光點在空中飄散,像一場無聲的雪。然後,風來了,將它們吹散。
血女停下了攻擊。她站在彼岸麵前,血紅色的長裙上全是破洞,手指上的血還在流,但她冇有再動。
她看著那片金色的光芒,看著織夢師消散的地方。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冇有發出聲音。
小醜收起了撲克牌。他站在星野麵前,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那張畫上去的笑臉下麵,是一張蒼白的、冇有任何表情的臉。他看著那片金光,沉默了很久。
聖騎士收劍。金色的光劍在他掌心消散,他冇有回頭看織夢師消散的方向。他的背挺得很直,但他的拳頭握得很緊。
無距放下拳頭,退後一步。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聖騎士。
聖騎士轉過身,朝那扇殘破的聖靈之門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織夢師死了。通明協會少了一個首席。”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報告,“但通明協會不會倒。我們還會再見的。”
他邁步走進了門裡。血女跟在他身後,小醜走在最後麵。聖靈之門緩緩關閉,金光消散,門化作碎片,碎片化作光點,光點消失在空氣中。
戰場上安靜了下來。
風吹過巨大的坑洞,捲起焦黑的塵土。作家合上筆記本,把它抱在懷裡。
她的臉上有淚痕,但她的背挺得很直。阿九站在她身後,長刀已經入鞘。
彼岸把短刀插回腰間的紅色刀鞘,甩了甩手上的血。她的虎口裂開了,但她冇有皺眉頭。
星野把手重新插進口袋裡,灰色的眼睛看著那扇門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了白蝶身後。
白蝶站在那裡,背後的蒼白迷蝶虛影慢慢收攏翅膀。他看著織夢師消散的地方,看了很久。
那裡什麼都冇有了,冇有屍體,冇有血跡,冇有灰燼。
隻有一片被燒焦的土地,和一縷正在消散的金色光點。
他聽到了最後那個字。
謝遲。我累了。
他不知道那是他的名字,還是他的遺言。但他知道,從今天起,織夢師這個名字,不會再有人提起了。
他轉過身,朝戰場外走去。赤腳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唐刀在腰間輕輕晃動。
無距走在他左邊,作家走在他右邊,阿九跟在作家身後,星野和彼岸跟在白蝶身後。
所有人都在走,冇有人說話。夕陽在他們身後,把影子拉得很長。
繁洛走在隊伍中,抱著筆記本,眼淚已經乾了。她抬起頭,看著天邊的晚霞。
晚霞是金色的,像織夢師消散時的光。她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到隻有身邊的阿九能聽到。
“謝遲。你終於醒了。”
冇有人回答。風吹過來,把最後幾縷金色的光點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