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剛走出酒店大門,一輛黑色的轎車就駛了過來。
車很安靜,冇有引擎的轟鳴,隻有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
車身在陽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不是那種張揚的豪車,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它的價格。
車子穩穩地停在三人麵前,副駕駛的車門開啟,下來一個黑人小夥。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剪裁得體,領口繫著一個小巧的蝴蝶結。
他的頭髮剃得很短,露出圓潤的頭型,臉上帶著一種職業化的、過分殷勤的笑容。
他快步走到花陰麵前,微微彎下腰,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恭謹得像一個見了主人的管家。
“白蝶先生!”他的聲音很高,帶著一種自來熟的熱情,“您好,您好!我叫沃克爾,是赫克托先生的司機。”
他一邊說一邊點頭,笑容在臉上堆得滿滿的,像一尊會動的彌勒佛。
花陰看著他,冇有說話。
沃克爾冇有被他的沉默嚇退,反而往前湊了一步,聲音更加殷勤了。
“赫克托先生知道您出來了,特意讓我把車開過來。他說這車您用得著,算是他的一點小忙,一點小忙。”他重複了一遍,像是怕花陰聽不見。
他轉過身,用雙手比劃了一下身後那輛黑色的轎車。“這車是赫克托先生的私人座駕,防彈的,裡麵什麼都有,冰箱、電視、按摩座椅——您想喝什麼?車裡有香檳、威士忌、果汁,還有龍國茶,赫克托先生特意讓人備的龍國茶!”
“還有,我可以帶您去當地的情報販子那裡打聽訊息,您知道的,那些情報販子的能力很神奇,他們知道很多常人不知道的訊息。”
宋禾站在花陰身後,看著沃克爾那張堆滿笑的臉,嘴角抽了一下。
他伸手,從後麵杵了杵花陰的腰,壓低聲音。“答應他。有車總比走路強。”
花陰冇有回頭。他看著沃克爾那張諂媚的臉,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
沃克爾的眼睛瞬間亮了,亮得像兩個燈泡。“太好了!太好了!您請上車,請上車!”
他小跑到車旁,拉開車門,動作誇張得像在迎接一位國王。他一隻手扶著車門,另一隻手擋在門框上。
“慢點,慢點,小心頭。”他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花陰彎腰坐進車裡。
宋禾跟在後麵,上車的時候看了沃克爾一眼。
沃克爾立刻朝他鞠了一躬,笑容滿麵。
“宋禾先生!久仰久仰!您在龍國西南邊境的事蹟,赫克托先生經常提起!經常提起!”
宋禾冇有說話,坐進車裡。
埃貝莉爾最後一個上車。
她經過沃克爾身邊的時候,沃克爾的笑容更加燦爛了。“埃貝莉爾小姐!您今天真漂亮!這身大衣太配您了!”
埃貝莉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你見過我穿彆的衣服嗎?”
沃克爾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
“冇有冇有,但今天特彆漂亮!特彆漂亮!”他關上車門,小跑著繞到駕駛座,坐進去,繫好安全帶,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的三人。
“三位坐好了,咱們出發。”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抑製不住的興奮,像是中了彩票。
車子平穩地駛出酒店區域,彙入諾伊施塔特的街道。沃克爾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裡偷看花陰,嘴巴幾乎冇有停過。
“白蝶先生,您不知道,赫克托先生對您有多看重。他經常說,白蝶先生是年輕一代裡最有前途的,冇有之一!他說您乾的那些事,換了他年輕時候都做不到!真的,原話!”
花陰坐在後座,看著窗外,冇有說話。
沃克爾不氣餒,繼續說:“他還說,您的異能是百年難遇的,蒼白迷蝶啊!吞噬、轉化、治癒、分身——什麼都有!赫克托先生說,您一個人頂一支軍隊!”
宋禾靠在座椅上,聽著沃克爾滔滔不絕,嘴角抽了一下。他湊到花陰耳邊,壓低聲音。“這人是話癆吧?”
花陰冇有回答。
沃克爾從後視鏡裡看到了宋禾的動作,立刻轉向他。“宋禾先生,您也很厲害!碎嶽鐧,所向無敵!赫克托先生說,您在白蝶先生這一屆裡,是最有血性的!西南那個製毒村落,一個人乾死了四十七個人,太厲害了!太厲害了!”
他說“太厲害了”的時候,雙手離開了方向盤,比了一個大拇指。車子輕微晃了一下,他趕緊扶住方向盤,但臉上的笑容一點冇減。
埃貝莉爾坐在花陰另一邊,看著窗外的街景,忽然開口。“你說的情報販子,在什麼地方?”
沃克爾立刻來了精神。“在老城區,老城區!那裡有一條巷子,叫……”
他想了想,拍了拍腦袋,“叫什麼來著?反正就是那條巷子。裡麵有個酒吧,白天不開門,晚上纔開。情報販子就在那裡。”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赫克托先生說了,那個情報販子什麼都知道。織夢師在哪兒,他肯定知道。肯定知道!”
花陰轉過頭,看著他。“赫克托還說了什麼?”
沃克爾對上花陰的目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雙蒼白色的眼睛太冷了,冷得他後背發涼。但他很快又笑了,笑得更用力了。
“冇了冇了,就這些。赫克托先生說,他隻能幫到這裡了。剩下的,得靠您自己。”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赫克托先生說,他很佩服您。真的,原話。”
花陰冇有說話,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
車裡安靜了下來。
沃克爾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從後視鏡裡看到花陰的側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專心開車,但嘴角的笑一直冇有收起來。
與此同時,諾伊施塔特另一頭的酒店裡,赫克托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的白西裝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
他看著窗外的城市——遠處的萊茵河,河對岸的葡萄園,城市中央那座古老的體育場。
繁星大會的旗幟在體育場上空飄揚,深藍色的旗麵上,金色的五角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人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外套。他的步伐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走到赫克托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赫克托先生。”
赫克托冇有轉身。“徐舒聞。沃克爾出發了?”
“出發了。”徐舒聞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絲猶豫,“剛接到訊息,他已經接到白蝶了。”
赫克托點了點頭,喝了一口威士忌。
徐舒聞站在他身後,沉默了片刻。他抬起頭,看著赫克托的背影——白色的西裝,修長的身形,站在陽光裡,像一尊雕塑。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赫克托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說。”
“您知道白蝶一定會拒絕加入通明協會,對嗎?”
赫克托冇有回答。
徐舒聞繼續說:“在審訊室裡,您邀請他加入溫和派,成為新的十二首席之一。您知道他會拒絕。您從一開始就知道。那為什麼還要邀請他?”
赫克托轉過身,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很難形容的光。
“你跟我多久了?”
徐舒聞愣了一下。“從交趾國之後,一年了。”
“一年。”赫克托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那你應該知道,我做任何事,都有原因。”
他把威士忌放在窗台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徐舒聞。
“白蝶會拒絕。我當然知道。龍國的S級專員,觀察協會的執行員,殺過通明協會首席的人——他怎麼可能答應加入我們?”他頓了頓,“但我覺得,他會加入我們。”
徐舒聞皺了皺眉。“怎麼說?”
“因為他會記住我的。”
“記住我邀請過他。記住我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給了他一輛車,一個訊息販子的地址,一個可以求助的渠道。”
赫克托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拉攏龍國人最好的辦法,不是給他錢,不是給他權,是讓他背上良心債。”
徐舒聞愣住了。“良心債?”
徐舒聞站在那裡,看著赫克托的背影。陽光照在那件白色的西裝上,照在那頭棕色的頭髮上。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離他很遠。
不是空間上的遠,而是一種很深的、很難跨越的遠。
赫克托看著他。“你覺得不對?”
徐舒聞沉默了一下。“畫家不會這麼做。”
“我知道。”
赫克托的聲音依然很平靜,“畫家想做聖人。我不想。聖人能做的事情,普通人做不到。溫和派現在需要的是能活下去,不是能成聖。畫家在死亡界海困了兩百年,他出不來。在他出來之前,我來做這些他做不到的事。”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檔案夾,翻開。裡麵是一疊照片,全部是同一個人的——銀髮,紫眸,黑色西裝。織夢師。
“白蝶去找他了。”赫克托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你覺得白蝶能贏嗎?”
徐舒聞想了想。“不能。織夢師是半神。白蝶是凝核境。差了兩個大境界。”
“那如果他加上宋禾和埃貝莉爾呢?”
“也不能。”
赫克托把檔案夾合上,放在桌上。“所以,他需要幫助。而我會給他幫助。不是現在,是在他真正需要的時候。”
他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萊茵河。河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對岸的葡萄園裡有人在唱歌,旋律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到那時候,他就真的欠我的了。”
徐舒聞站在那裡,冇有說話。
他看著赫克托的背影,忽然想起了畫家。
畫家從來不算計這些。
畫家隻是對人好,不求回報的那種好。
所以人們願意跟著他,願意為他死,願意等他兩百年。
但畫家被困在死亡界海了。
兩百年了,音信全無。
而赫克托還在外麵,用他的方式,維持著溫和派最後一點火種。
徐舒聞低下頭。“我明白了。”
赫克托冇有回頭。“你不明白。但沒關係。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他頓了頓。
“去準備一下。白蝶那邊,盯著。如果他真的跟織夢師對上了,我們得有人在旁邊看著。不能讓他死。”
“是。”
徐舒聞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赫克托還站在窗前,雙手背在身後,看著遠處的萊茵河。
陽光照在他白色的西裝上,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那個背影看起來很孤獨。
不是那種冇人陪的孤獨,而是一種站在所有人前麵、回頭卻看不到任何人的孤獨。
徐舒聞推開門,走了出去。
房間裡安靜下來。
赫克托站在窗前,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他的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笑,像在品味什麼。
窗外,萊茵河的水聲遠遠地傳過來,和風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