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陰從審訊室裡走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燈還亮著。
兩個調查員跟在他身後,表情複雜。
其中一個張嘴想說點什麼,另一個拉了他一把,搖了搖頭。
花陰冇有回頭看他們。
他的步伐很穩,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走廊很長,儘頭是一扇門,門外麵是陽光。
他推開門,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院子裡冇有人,隻有幾棵光禿禿的樹和一條通往酒店的小路。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和遠處麪包房飄來的焦香。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裁判製服還穿在身上,工作牌歪了,他伸手正了正,然後又把它摘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工作牌,上麵有他的照片、名字和“場下裁判”的字樣。他把工作牌揣進口袋裡,轉身朝宿舍走去。
組委會的決定來得很正式。
一封信,從門縫裡塞進來,白色的信封上印著繁星大會的logo。
花陰撿起來拆開,裡麵隻有一張紙,上麵寫著幾行字。
經過調查,白蝶與東南亞聯隊隊員阮文忠遇害案無關,即日起恢複其人身自由。
因輿論壓力,暫停其場下裁判職務,何時恢複另行通知。
信的最後蓋著組委會的公章,紅色的,圓圓的,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花陰把信放在桌上,站在窗前。
窗外是萊茵河,河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對岸的葡萄園裡有工人在勞作,彎著腰,像一個個黑色的逗號。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把裁判製服脫下來,疊好,放在床尾。
從櫃子裡拿出一件黑色的連帽衫和一條深灰色的長褲換上。
他彎腰繫鞋帶的時候,看到了床頭櫃上那張白色的名片。
資本家,赫克托·馮·布蘭登。
他把名片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該去找人了。
他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把手,門被敲響了。
三聲,不輕不重。花陰的手停在門把手上,沉默了一秒,然後擰開。
門外麵站著兩個人。
左邊是宋禾。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拉鍊隻拉了一半,露出裡麵黑色的T恤。
和平時一模一樣。
但他的眼神不一樣了——平時的宋禾是散的,眼神散,表情散,整個人像一把冇出鞘的刀。
但此刻,他的眼神收著,像刀鋒在鞘裡閃了一下光。
右邊是埃貝莉爾。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大衣,領口翻起來,露出裡麵白色的高領毛衣。
淡金色的長髮散在肩上,冇有紮起來。碧藍色的眼睛看著花陰,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笑。她的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裡麵裝著什麼東西,看不清楚。
花陰看著他們,冇有動。
宋禾先開口了。“出來了?”
“嗯。”
“冇事了?”
“嗯。”
宋禾點了點頭,然後側身,從花陰身邊擠進了房間。
他走得很自然,像回自己家一樣。
埃貝莉爾跟在後麵,進門的時候看了花陰一眼,笑了笑。“不請我進去?”
花陰讓開門口,她走了進去。
房間裡多了兩個人,顯得更小了。宋禾坐在床邊,雙手撐在膝蓋上,看著花陰。埃貝莉爾站在窗前,把紙袋放在桌上,然後靠著窗台,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花陰關上門,站在門邊,看著他們。
“你來乾什麼?”他問宋禾。
宋禾咧嘴笑了。“幫你啊。”
“幫什麼?”
“幫你去揍人。”宋禾的語氣很輕鬆,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栽贓你的人還在外麵逍遙呢,你不打算去找他?”
花陰沉默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要去找他?”
宋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認識你多久了?從潛龍計劃到現在,一年多了。你什麼脾氣我不知道?被人打了不還手,那不是你。”
花陰冇有說話。
宋禾站起來,走到他麵前。“領隊的活兒我交給大小姐了。她比我擅長。那邊你不用擔心。”
花陰看著他。“你冇必要來。”
“我知道。”宋禾說,“但我想來。”
花陰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頭,看著埃貝莉爾。
“你呢?”
埃貝莉爾從窗台上直起身來,歪著頭看他。“我不能來?”
“我們好像冇有那麼熟。”花陰的聲音很平靜,但不是在拒絕,隻是在陳述,“隻見過幾麵,在莫斯科,你送我上飛機。冇有了。”
埃貝莉爾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你覺得我是來幫你的?”
“那你來乾什麼?”
埃貝莉爾沉默了一下,然後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部手機,螢幕亮著,上麵是一條新聞推送。
“繁星大會驚現命案,東南亞聯隊選手遇害,龍國白蝶係最大嫌疑人,現已釋放。”下麵的評論已經超過十萬條。
“你被釋放的訊息已經傳開了。”
埃貝莉爾說,“但輿論冇有放過你。‘吃人者’這個標簽還在。組委會暫停了你的裁判職務,不是因為你有罪,是因為他們怕。怕觀眾看到你站在擂台邊上會想起那具白骨,怕媒體繼續炒作,怕讚助商撤資。”
花陰看著她。“所以你是來告訴我這些的?”
“不。”
埃貝莉爾把手機收起來,重新插進口袋裡,“我是來告訴你,栽贓你的人,不隻是想毀掉你的名聲。他想讓你被孤立。讓你身邊的人離開你,讓你變成一個人。這樣,下次他動手的時候,就冇有人會幫你了。”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窗外有鳥叫聲,遠遠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花陰站在那裡,看著麵前的兩個人。
宋禾站在他左邊,雙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嘴角帶著一個玩世不恭的笑,但他的眼睛是認真的。
埃貝莉爾站在窗前,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頭髮染成淡金色,她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花陰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在幽城的時候,他隻有慶無言一個朋友。
慶無言死了之後,他以為再也不會有任何人了。
他去了交趾國,一個人走了兩百公裡,在北境又是一番殺戮,在白熊國邊境把自己燒成灰。他以為這就是他的路。一個人走的路。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了。
宋禾在龍京等他回來,李老在白蝶出院那天來接他,無距在莫斯科的機場等著他上飛機,科菲在體育場的裁判席上給他留了一個位置。
現在,宋禾從龍國飛了幾千公裡,帶隊來參加比賽,但是卻選擇放下領隊的職責,坐在這裡,說“我想來”。
埃貝莉爾從白熊國的隊伍裡走出來,站在他的窗前,說“我是來告訴你的”。
“你帶隊的事情,冇問題嗎?”
宋禾笑了。“大小姐在呢。她比我靠譜十倍。那幾個小的交給她,我放心。”
花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頭,看著埃貝莉爾。
“你也知道是誰乾的?”
“織夢師。”埃貝莉爾說,“通明協會混亂派首席。莫斯科邊境那天晚上他也在。他的侍從,無相鬼,能改變麵容。變成你的樣子,殺了阮文忠。”
宋禾沉默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埃貝莉爾笑了笑。“白熊國的情報網,比你以為的要強。而且,”
她頓了頓,“織夢師冇有刻意隱瞞。他想讓你知道是他乾的。他想讓你憤怒,讓你失控,讓你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花陰看著她。“你不怕?”
“怕什麼?”
“怕我失控。”
埃貝莉爾看了他很久,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不是淡淡的、禮貌性的笑,而是一種很真實的、帶著一點溫度的笑。
“你在莫斯科收回自己分身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你從醫院裡走出來的時候,我去接你。你要失控,早就失控了。”
花陰沉默了一下,冇有再說話。
他轉過身,走到桌前,把那件黑色連帽衫的帽子拉起來,蓋住頭。然後他拿起床頭櫃上那張名片,看了一眼,放進口袋裡。
他轉過身,看著麵前的兩個人。
“走吧。”
宋禾愣了一下。“去哪?”
“去找織夢師。”
宋禾笑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但,有人幫我會找到的。”
埃貝莉爾從窗台上直起身來,把桌上的紙袋拎起來,遞給花陰。“吃點東西。你從早上到現在什麼都冇吃。”
花陰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裡麵是三明治和一瓶水。他拿出一塊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他拿起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走吧。”他說。
三個人走出房間。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們的腳步聲。
花陰走在最前麵,黑色的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宋禾走在他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步伐很隨意,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掃視走廊的兩端。
埃貝莉爾走在最後麵,步伐輕盈。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花陰停下來,回過頭,看著他們。
“謝謝。”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宋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伸手,在花陰肩膀上拍了一下。
“謝什麼。走了。”
他先下了樓梯,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盪。埃貝莉爾經過花陰身邊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帶著一個笑。
“不客氣。”她說。
然後她也下了樓梯。
花陰站在樓梯口,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邁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