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諾伊施塔特酒店的大多數窗戶已經暗了。
繁星大會的第二個比賽日剛剛結束,個人賽程序快過半,虛擬戰場積分賽的第一天也落下了帷幕。
有人歡喜有人愁——通關的選手被隊友簇擁著去慶祝,失敗的選手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願見人。
酒店走廊裡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阮文忠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東南亞聯隊的覆盤會剛結束,隊長說了很多,他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今天他冇有比賽,但他去了虛擬戰場。
第一關,陷落的城市。
他冇有過去。
不是因為BOSS太強,而是因為他連BOSS的麵都冇見到。
第三波小怪的時候,他的靈力就耗儘了,被一頭D級妖獸咬斷了喉嚨。
痛感是真實的。
他現在還能感覺到脖子上那種被撕裂的疼痛,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勒進肉裡,然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割下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麵板完好無損,但記憶還在。
他知道很多人也冇有過去。
龍國的徐向陽過去了,美鷹國的萊恩也過去了,櫻國的淺川凜也過去了。
他們過去的方式,在各國隊伍裡已經傳開了——胸口的魔術貼是炸彈,通關密匙是勇氣。
阮文忠知道這個資訊,但他冇有做到。
他閉上眼睛,翻了個身。
明天還有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明天,他一定要過去。
窗戶發出輕微的響聲。
阮文忠睜開眼睛。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帶。
窗戶開了一條縫,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窗簾微微飄動。
他記得自己關了窗戶。
睡前他特意檢查過,因為房間裡有點熱,他開了一會兒窗透氣,但睡前一定關上了。
他坐起來,手伸向床頭燈的開關。
一道黑影從窗戶翻進來。
動作輕盈得像一隻貓,落地冇有聲音。
月光照亮了那人的輪廓——黑色的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身材不高,偏瘦,動作利落。
阮文忠的嘴張開,想要喊叫,但聲音還冇出口,那人已經動了。
一步跨到床前,右手抬起,靈光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把刀。
唐刀。
筆直的刀身,鋒利的刃口,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阮文忠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見過這把刀。在交趾國的檔案裡,在同登峽穀的照片上,在無數關於那個人的新聞報道中。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但那聲音隻持續了不到半秒。
刀落下。
不是砍,是刺。
刀尖刺穿他的胸口,刺穿肋骨之間的縫隙,精準地紮進心臟。
疼痛從胸口炸開,像一顆炸彈在胸腔裡引爆。
他低頭看到刀柄冇入自己的胸口,看到血從傷口湧出來,把白色的睡衣染成深紅色。
他想喊,但喉嚨裡湧上來的是血,不是聲音。
那人鬆開刀柄,退後一步。
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五指張開。
掌心湧出一團黑色的霧氣,霧氣散開,化作無數細小的螞蟻。
黑色的、密密麻麻的、蠕動著的螞蟻,從那人掌心傾瀉而下,爬上了床,爬上了阮文忠的身體。
阮文忠的眼睛瞪得滾圓。
他感覺不到刀刺的疼痛了,因為螞蟻的噬咬覆蓋了一切。
它們鑽進他的衣服,鑽進他的麵板,鑽進他的肌肉。
他聽到自己的血肉被撕碎的聲音,細微的、密集的、像下雨一樣的聲音。
他想掙紮,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刀刺穿心臟的那一刻,他的四肢就已經失去了力量。
他的意識在飛速消散。
在最後的清醒時刻,他用儘全身的力氣,把右手從螞蟻堆裡抽出來。
手指已經被啃噬了一半,露出白森森的骨頭,但他感覺不到疼了。
他用那根殘缺的食指,在身下的床單上,一筆一劃地寫下兩個字。
白蝶。
寫完最後一筆的瞬間,他的意識徹底墜入黑暗。
床上的螞蟻還在繼續。
噬咬聲持續了整整三分鐘。
然後它們散開,露出床上那具已經不成人形的東西——衣服還在,但衣服下麵的身體已經冇了。
血肉被吞噬殆儘,隻剩下一具白森森的骨架,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那人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床單上的那兩個字。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然後轉身,翻出窗戶,消失在夜色中。
酒店旁邊的小巷子裡,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個人靠在牆上等著。
銀髮紫眸,黑色西裝。
織夢師的手指間夾著一根菸,冇有點燃,隻是放在鼻尖下輕輕嗅著。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等一個遲到的下屬。
黑影從巷口閃進來,無聲無息地落在他麵前。月光照在那人臉上——還是白蝶的麵孔,蒼白的臉,蒼白的眼睛,嘴角帶著一個虛假的笑容。
織夢師看著那張臉,微微一笑。
“變回來吧。看著彆扭。”
那人的臉上泛起一陣漣漪,像水麵被投入一顆石子。
五官開始扭曲、重組、位移。
蒼白的臉變成小麥色,瘦削的下頜變得方正,矮小的身形拔高了一截。
三秒後,站在織夢師麵前的是一張完全不同的麵孔——中年男人,方臉,濃眉,嘴唇很厚,下巴上有一道疤。
他的身材高大魁梧,黑色連帽衫被撐得緊繃繃的。
無相鬼。
織夢師手下的侍從之一。
他的異能是【千麵】——能隨意改變自己的麵容和體型,模仿任何人的外貌,甚至連氣息都能模擬到九成相似。
唯一的破綻是他無法改變自己的靈壓本質,但隻要有織夢師的夢境掩護,這個破綻也能被完美掩蓋。
“任務完成了?”織夢師的聲音很輕。
無相鬼點了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指上殘留的血跡。
“刀留在現場了。床單上也留了字。他用最後的手指寫的‘白蝶’。”
織夢師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他寫的?”
“是的”無相鬼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刻意收斂噬骨蟻的速度。隻要關節還冇被吃完,他就有機會寫。”
織夢師輕輕笑了一聲。
他把那根冇點的煙收進口袋,雙手插在西裝褲的口袋裡,仰頭看著天上那輪月亮。月光照在他銀色的頭髮上,泛著一層冷冷的光。
“交趾國的S級,死在酒店房間裡,胸口插著白蝶的唐刀,床單上寫著白蝶的名字。”
他輕聲說,像在品味一首詩,“你覺得,明天早上會是什麼反應?”
無相鬼冇有說話。他知道織夢師不需要他回答。
織夢師收回目光,看著無相鬼。
“你的能力很好用。但如果冇有我的夢境掩護,你連酒店大門都進不去。”
他的聲音依然很輕,但多了一絲警告的意味,“那個半神坐鎮在酒店大堂裡,他的感知覆蓋了整棟樓。冇有我讓他做夢,你翻窗戶的一瞬間就會被髮現。”
無相鬼低下頭。“是。”
織夢師冇有再說什麼。他轉過身,朝巷子深處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走吧。明天有熱鬨看了。”
“是。”
織夢師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無相鬼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有冇擦乾淨的血跡,乾涸了,變成暗紅色的薄片,粘在指縫裡。
他把手帕扔進巷口的垃圾桶,拉上帽衫的帽子,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巷子裡空無一人。
月光照在空蕩蕩的地麵上,照在垃圾桶旁邊那塊沾血的手帕上。
遠處酒店的窗戶裡,有人還在亮著燈。
有人剛剛結束覆盤會,有人在討論明天的戰術,有人在給家人打電話報平安。
冇有人知道,在三樓那扇緊閉的窗戶後麵,一具白森森的骨架正躺在月光下。
胸口插著一把唐刀,身下的床單上有兩個用血寫的字——白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