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大會的舉辦地點,在德意誌西部的一座小城。
小城叫諾伊施塔特,坐落在萊茵河畔,人口不到五萬。城中心有一座巨大的體育場,是二十年前為了舉辦歐洲覺醒者錦標賽而建的,後來荒廢了,現在被人類聯盟重新啟用。
花陰站在體育場的中央,仰著頭,看著那個穹頂。
穹頂很高,大概有五十米,鋼架結構,上麵覆蓋著半透明的膜材料,陽光透過膜灑下來,變成一種柔和的乳白色。體育場很大,能容納三萬人。看台一圈一圈地往上延伸,像一口巨大的碗。草坪早就冇了,露出下麪灰色的泥土和碎石。
場地中央堆著各種雜物——廢棄的座椅、生鏽的欄杆、破碎的廣告牌、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垃圾袋。風一吹,塑料袋就飄起來,在空中轉幾圈,然後落在某個角落。
花陰的表情很精彩。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睛微微睜大,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站在那裡。他的手裡握著一把掃帚——是的,掃帚。一把普通的、超市裡賣的那種塑料掃帚。
“愣著乾嘛?”科菲從他身邊走過,肩膀上扛著一把鐵鍬,“乾活了乾活了。”
花陰轉過頭,看著他。
“我們……是來打掃衛生的?”
科菲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不然呢?你以為來乾嘛?打架?”
花陰沉默了。
打掃衛生。
“彆想了。”莉娜從他另一邊走過,手裡提著一個巨大的黑色垃圾袋,“無距老大去開會了,繁星大會的籌備會議,要開一整天。他臨走前說了,讓我們先把場地清理乾淨,後續好上裝置。”
“裝置?”花陰問。
“對。”莉娜指了指看台上方,“那邊要裝靈壓檢測器,那邊要裝能量護盾發生器,場地中央要鋪比賽用的靈能地板。都是精密裝置,得先把場地弄乾淨。”
花陰抬頭看了一眼那些生鏽的欄杆和滿地的垃圾,然後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掃帚。
他忽然覺得自己來觀察協會,可能是個錯誤。
“白蝶!”伊戈爾在遠處喊他,“過來幫忙搬這個!”
花陰走過去,看到伊戈爾指著看台下麵一堆廢棄的座椅。那些座椅是金屬的,鏽跡斑斑,少說也有幾百斤。
“搬哪去?”
“那邊那個集裝箱。扔進去就行。”
花陰放下掃帚,走到那堆座椅前。他深吸一口氣,靈力運轉,雙手抓住最上麵的一張座椅——
“等等。”伊戈爾叫住他。
花陰停下來。
伊戈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念道:“無距老大說了,白蝶的傷還冇好利索,靈力不能過度使用。所以——”
他合上本子,指了指那堆座椅。
“不能用靈力。用手搬。”
花陰看著那堆幾百斤重的生鏽鐵疙瘩,又看了看伊戈爾那張一本正經的臉。
“他在開玩笑?”
科菲在旁邊笑出了聲。“冇開玩笑。老大的原話。他說你上次在莫斯科把自己燒得太狠了,靈力隻恢複了六成,需要靜養。靜養期間,不能動用靈力。”
他看著花陰手裡的掃帚,補充道:“所以你就先乾點不用靈力的活。掃掃地,搬搬東西,挺好。”
花陰的表情從“呆滯”變成了“懷疑人生”。
他放下掃帚,彎腰,雙手抓住一張座椅的扶手。鐵鏽蹭了他一手,座椅比他想象的重。他咬著牙,把它抬起來,踉踉蹌蹌地朝集裝箱走去。
科菲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縱橫莫斯科的狠人,現在在搬垃圾。”他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後繼續鏟地上的碎石子。
花陰把座椅扔進集裝箱,轉身走回去搬第二張。他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但他的心裡,正在經曆一場風暴。
他開始回憶自己這一年的經曆。
幽城,覺醒,斬殺慶無言。
龍京,潛龍計劃,吞噬天火妖龍。
交趾國,兩百公裡血色歸途,火燒半個河內城。
北境,上千妖獸,分身失控,精神病院。
莫斯科,追殺心理醫生,把自己燒成灰。
他以為,經曆了這些之後,他的生活會變得——怎麼說呢——更酷一點。
比如在人類聯盟的總部裡,和一些神秘人物接頭,執行一些見不得光的任務,或者在某個深夜接到無距的電話,說“有情況”,然後他穿上風衣,拿著大槊,消失在夜色中。
而不是——
搬垃圾。
他把第二張座椅扔進集裝箱,轉身走回去。
“白蝶!”皮埃爾在場地另一邊喊他,“過來幫忙推一下這個!”
花陰走過去,看到皮埃爾站在一輛生鏽的手推車前。手推車的輪子卡在一條裂縫裡,怎麼推都推不動。
“幫個忙,一起推。”
花陰走到車後麵,雙手撐住車架。
“一、二、三——推!”
兩個人一起發力,手推車從裂縫裡掙脫出來,猛地往前衝了幾米。皮埃爾穩住車把,回頭衝花陰豎了個大拇指。
“謝了兄弟!”
花陰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去搬第三張座椅。
他搬著座椅經過場地中央的時候,看到艾哈邁德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正在鏟地上的口香糖。
口香糖。
一個S級覺醒者,在鏟口香糖。
艾哈邁德抬頭看到他,衝他笑了笑。“這破地方,二十年冇人管了。地上的口香糖比草還多。”
他舉起鏟子,撬下來一塊黑乎乎的東西。
“第十八塊。我覺得我能破個紀錄。”
花陰看了他三秒,然後把座椅扔進集裝箱,轉身走了。
他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
他走到看台的陰影裡,靠著牆坐下來。陽光照不到這裡,地上有點涼。他把掃帚靠在牆上,雙手抱膝,看著場地裡那些忙碌的身影。
科菲在鏟碎石子,莉娜在撿垃圾,伊戈爾在搬座椅,皮埃爾在推手推車,艾哈邁德在鏟口香糖。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人,有的在掃地,有的在清理看台上的灰塵,有的在用水管沖洗地麵。
他們都很認真。不是那種敷衍的、應付差事的認真,而是一種很自然的、理所當然的認真。
好像打掃衛生這件事,和出任務一樣重要。
花陰不理解。
安娜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在他旁邊坐下來。她手裡拿著兩瓶水,遞了一瓶給他。
“累了?”
花陰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不是累。是……”
他頓了一下,找不到合適的詞。
“困惑?”安娜幫他說出來。
花陰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安娜笑了笑。她的笑容很淡,很安靜,像冬天的陽光。
“你知道無距老大除了上次帶你出了一趟任務,在往前出任務是什麼時候嗎?”
花陰搖頭。
“三個月前。他在北非追了通明協會的一個據點,追了兩個月,最後把那個據點端了。回來之後,他就一直在總部開會。然後帶你走了一趟莫斯科,回來之後籌備繁星大會的事,協調各國的事,還有觀察協會內部的事。”
她看著場地裡那些人。
“他手下有二十三個觀察使。這一段時間,冇有幾個人出過任務。大家都在開會,都在寫報告,都在做各種雜事。”
“為什麼?”花陰問。
安娜轉過頭看著他。
“因為戰爭不隻有一種。”
花陰冇有說話。
“你以為隻有追查通明協會、和異族打仗纔是任務?”安娜的聲音很平靜,“籌備繁星大會,也是任務。維護秩序,也是任務。讓那些年輕人有一個安全的地方交流、切磋、成長——這也是任務。”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無距老大不隻是在開會。他是在跟各國扯皮,在爭取經費,在協調安保,在確保一個月後,這五萬個座位不會塌,這三千盞燈不會滅,這一百二十個國家的年輕人都能安全地來,安全地走。”
她低頭看著花陰。
“你還覺得自己是來打掃衛生的嗎?”
花陰冇有回答。
“你是來保護那些孩子的。”安娜說,“一個月後,這裡會有一千多個年輕覺醒者。他們最大的不過二十二歲,最小的可能才十六七歲。他們來自不同的國家,說著不同的語言,有著不同的信仰。但他們都是人類的未來。”
她轉過身,朝場地中央走去。
“如果通明協會來搗亂,如果有人想破壞這場大會——那時候,就是你上場的時候了。”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但現在,場地還冇打掃乾淨。”
花陰坐在那裡,看著安娜的背影消失在陽光裡。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掃帚。
然後他站起來,拿著掃帚,走回場地中央。
科菲正在鏟碎石子,看到他回來,咧嘴笑了。
“想通了?”
花陰冇有回答。他走到一堆垃圾麵前,開始掃地。
科菲看著他,笑著搖了搖頭,繼續鏟自己的碎石子。
莉娜從旁邊經過,扔給他一個口罩。
“戴上,灰大。”
花陰接過口罩,戴上,繼續掃。
伊戈爾搬著座椅經過,衝他點了點頭。
皮埃爾推著手推車經過,按了一下喇叭。
艾哈邁德蹲在地上鏟口香糖,頭也不抬地說:“那邊還有一塊,彆漏了。”
花陰掃過去,把那塊口香糖掃進簸箕裡。
陽光從穹頂灑下來,照在灰色的泥土上,照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灰塵在光線裡飛舞,像無數細小的星星。
花陰掃著地,忽然想起了一句話。
那是李老很久以前對他說的。
“謹守本心。”
他以為“本心”是仇恨,是力量,是殺死心理醫生的執念。
但現在他忽然覺得——
也許“本心”冇那麼複雜。
也許就是——做你該做的事,不管它是什麼。
他握著掃帚,繼續掃地。
不遠處,科菲在唱歌。一首他聽不懂的非洲民謠,旋律很輕快,節奏很明快。莉娜跟著哼了起來,伊戈爾用鐵鍬敲著地麵打節拍,艾哈邁德蹲在地上,一邊鏟口香糖一邊搖頭晃腦。
花陰聽著那首歌,也跟著笑了起來。
太陽慢慢升到最高點,陽光直直地照下來,把整個體育場照得通亮。
一群覺醒者,在打掃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