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某處無名丘陵,天亮時分。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從那個風雪交加的戰場離開後,他就一直走。冇有方向,冇有目的,隻是本能地邁動雙腿,朝著太陽升起的地方走去。
但那不是東方。
他迷失了方向。
是朝著西方走的。
心理醫生的那道攻擊,不僅斬斷了他與本體的聯絡,還在他腦子裡留下了一些東西。那些東西像蟲子一樣蠕動著,不斷在他腦海裡低語。
“你不是他……你是獨立的……”
“你不該回去……你會被吞噬……”
“活下去……成為你自己……”
那些聲音很輕,很柔,卻像附骨之疽,怎麼都甩不掉。
他捂著腦袋,踉蹌著繼續走。
腦子裡,還有彆的東西。
花陰的記憶碎片。
那些畫麵如同走馬燈一樣閃過——
幽城那個壓抑的高三教室。
蒼白迷蝶覺醒的那一刻。
李老慈祥的笑容。
白夜的棍子,孫浩然的嘮叨,趙鐵柱的憨厚。
慶無言——那個陽光下的少年,最後變成心理醫生的模樣。
被他新手手所殺的好友,和那句“對不起”。
兩百公裡的血色歸途,那些被他吞噬的人臨死前的眼睛。
還有那四個傢夥——宋禾,沐清風,張狂,黃綰綰。
那些記憶,是他的嗎?
不,不是他的。
是那個人的。
是那個叫“花陰”的人的。
他不是花陰。
他是……他是誰?
他叫什麼?
他冇有名字。
他隻是一個分身。
一個不該存在的、意外誕生的怪物。
他蹲下身,抱著頭,發出無聲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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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知多久,他停下腳步。
前方,是一座低矮的丘陵。
丘陵下,有一支隊伍正在緩慢移動。
那是妖獸的隊伍。
幾十頭低階妖獸,押送著一群人類。
那些人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脖子上套著鎖鏈,被串成一串。他們踉蹌著往前走,不時有人摔倒,然後被妖獸的鞭子抽得慘叫。
血食。
那是妖族圈養的人類。
白熊國的遺民。
當年妖獸暴動,無數人被殺,但也有一些人被俘虜,圈養在特定的區域裡,成為妖獸的“口糧”。
此刻,這些口糧正在被押送,送往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他站在丘陵上,看著這一切。
那些妖獸也看到了他。
一頭C級的狼形妖獸抬起頭,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人類?”
它嗅了嗅,冇有嗅到任何威脅的氣息。
隻是一個普通的、瘦弱的、精神恍惚的人類。
它咧嘴一笑。
“送上門來的血食!”
它一揮手,幾頭妖獸立刻朝他衝去!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腦子裡,那些蟲子在低語。
“殺了它們……這是本能……”
“你有這個能力……你記得的……”
“動手……動手……”
那些妖獸越來越近。
利爪,獠牙,腥臭的氣息。
然後——
他動了。
不是思考。
是本能的反應。
風刃。
無數道風刃,從他掌心迸發而出!
那些衝過來的妖獸,瞬間被切成碎片!
血肉橫飛,灑落一地。
剩下的妖獸愣住了。
然後它們驚恐地轉身,瘋狂逃竄。
他冇有追。
他隻是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沾滿血的手。
那些蟲子在他腦海裡歡呼。
“對!就是這樣!”
“你很強!”
“你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他閉上眼睛。
那些記憶碎片,又在衝擊他的大腦。
那個叫花陰的人,也曾這樣殺過。
殺過很多很多。
那些被他吞噬的人,臨死前的眼睛。
那些白骨,那些血,那些絕望的慘叫。
他猛地睜開眼。
大口喘氣。
“我不是他……”
他喃喃道。
“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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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被押送的白熊國百姓,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那個突然出現的少年,隻用了一瞬間,就殺光了押送他們的妖獸。
鎖鏈還套在脖子上,但他們自由了。
一個老人顫顫巍巍地走過來,跪在他麵前。
“恩人……恩人……”
老人說著白熊國的話,他聽不懂。
但他能看到那雙眼睛裡的感激和祈求。
老人回頭,指著那些被鎖鏈串著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他們都在看著他。
老人的話,他聽不懂。
但他看懂了。
他們在求他——
救救他們。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手。
風刃再次出現。
但不是殺人。
那些風刃精準地斬斷每一根鎖鏈,卻冇有傷到任何一個人。
鎖鏈嘩啦啦落在地上。
那些人自由了。
他們愣愣地看著他,然後一個個跪下來,用白熊國的語言說著感激的話。
他聽不懂。
他隻是轉身,繼續走。
走向西方。
身後,那群人站了起來。
他們對視一眼,然後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冇有商量,冇有約定。
隻是本能地跟著那個救了他們的人。
他走,他們就走。
他停,他們就停。
像一個沉默的追隨者隊伍。
他走了很久,才發現身後有人。
他回頭,看著那群衣衫襤褸的人。
他們停下腳步,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滿是依賴和祈求。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他不知道說什麼。
語言不通。
而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轉過身。
繼續走。
那群人,繼續跟。
丘陵的風,吹過這片蒼涼的土地。
一支沉默的隊伍,緩緩向西。
冇有目的。
冇有方向。
隻有本能。
和那些跟隨著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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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熊國方向,西線戰場,上午九點。
與龍國東線的慘烈不同,西線此刻正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
白熊國的覺醒者部隊,趁著妖族西線空虛,一路高歌猛進。那些留守的冰猿族和雪豹族根本擋不住他們蓄謀已久的突襲。防線被撕開,據點被拔除,那些被妖獸佔領了幾十年的土地,正在一寸一寸地被收複。
一支覺醒者小隊站在剛剛攻克的陣地上,看著遠處那片熟悉的雪原。
那裡,曾經是他們的家鄉。
“父親,你看到了嗎……”
一個年輕的覺醒者喃喃道,眼眶濕潤。
旁邊,一箇中年軍官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到了。他們都看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北方。
“我們會把失去的,全部奪回來。”
隊伍裡,一個淡金色長髮的少女站在最後。
埃貝莉爾·卡莉薇。
她的周身,依舊縈繞著淡綠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所到之處,冰雪消融,綠芽破土。
她看著遠處那片正在被收複的土地,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但在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問:
然後呢?
收複了故土,然後呢?
戰爭會結束嗎?
妖獸會消失嗎?
那些死去的人,能活過來嗎?
冇有答案。
她低下頭,繼續前進。
那些荊棘,在她身後瘋狂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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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國東線,長城,上午十點。
戰爭還在繼續。
冇有了花陰,城牆上的壓力大了許多。
那些A級大妖和化形半神瘋狂衝擊,好幾次差點撕開防線。好在衛帛早有準備,那些隱世宗門的高手們頂了上去,才勉強穩住陣腳。
宋禾抱著機槍,瘋狂掃射著下方湧來的妖獸。
他的眼睛紅得嚇人。
“來啊!來啊!老子今天非得殺夠本!”
沐清風站在他旁邊,長槍揮舞,每一擊都帶走一頭妖獸。但他的眼神,不時飄向遠處那個空空蕩蕩的位置。
那是花陰平時站的地方。
現在,空無一人。
張狂冇有說話,隻是拚命地砍殺。他那柄新凝聚的符劍,此刻染滿了血。
黃綰綰靠在城牆邊,臉色依舊蒼白。她還冇完全恢複,但她堅持要上來。
“我不能躺著了……”
她的聲音很輕。
“我要……幫他多殺幾個……”
冇有人問她“幫他”是什麼意思。
但大家都知道。
那個少年,此刻正在某個地方,一個人躺著。
而他們,替他繼續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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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京總部,高層會議室,中午十二點。
趙老坐在輪椅上,聽著前方的戰報。
當聽到“白蝶精神受創,已送後方治療”時,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孫老直接站了起來。
“什麼玩意兒?!”
他的聲音很大,震得窗戶都在抖。
“那小子怎麼了?!誰傷的?!”
彙報的參謀嚥了口唾沫。
“據前線報告……是心理醫生的精神攻擊。白蝶的分身在戰場上被心理醫生髮現,那道攻擊跨越數十公裡,擊中了他的分身,然後通過意識連線重創了他的本體。”
孫老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心理醫生……”
他一拳砸在桌上。
“又是這個狗東西!”
趙老抬起手,示意他冷靜。
他看著那個參謀。
“白蝶現在情況如何?”
參謀低下頭。
“已經送到後方康複中心。醫生說……需要時間恢複。”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趙老點了點頭。
“知道了。下去吧。”
參謀敬了個禮,退了出去。
孫老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臉色難看得要命。
“需要時間……誰不需要時間……”
他喃喃道。
“那小子,怎麼就……”
他說不下去了。
趙老看著他。
“後悔了?”
孫老抬起頭。
“後悔什麼?”
“後悔讓他去北境。”
孫老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後悔。”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他是刀。刀,就得磨。”
“這次磨斷了,下次再接上。”
“磨不斷,就真成神兵了。”
他看著窗外。
“那小子,命硬。死不了。”
趙老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孫老的背影。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
“但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