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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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南關,病房,深夜。
花陰覺得自己在墜落。
冇有儘頭的那種墜落。
四周是無邊的黑暗,冇有聲音,冇有光,冇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東西。他就那樣一直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
然後,他落地了。
不是摔在地上。
是落進了一片虛無裡。
他抬起頭。
四周,是無儘的白。
白的刺眼,白的空洞,白得讓人心慌。
然後——
一個人影,從白色中走出。
中年男人,滿臉橫肉,穿著破爛的衣衫。
A級。蘊靈境巔峰。那個在山林裡被他抓住頭顱、活生生吞噬的男人。
他看著花陰。
那雙眼睛裡,滿是怨毒。
“你……還記得我嗎?”
他的聲音沙啞而陰森,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你把我……吸乾了……”
他伸出手,指著花陰。
“我的妻兒,還在等我回家……我死了,他們怎麼辦?你替我想過嗎?!”
花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他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那男人繼續逼近。
“你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他的臉開始扭曲,血肉開始剝落,露出森森白骨。但那白骨還在走,還在逼近,還在用空洞的眼眶盯著花陰。
花陰後退一步。
但他身後,又出現了另一個人。
那個女S級。紫色緊身衣,蒼白的臉,眼角還有那幾道血淚。她的腹部有個巨大的傷口,內臟曾經流了一地——那是被他一刀橫斬的結果。
她站在花陰身後,冷冷地看著他。
“你……奪走了我的一切……”
她的聲音很輕,卻比那個男人的嘶吼更讓人心寒。
“我的異能。我的修為。我的命。”
她伸出手,冰涼的指尖,點在花陰的額頭上。
“你以為,這就完了嗎?”
“你的身體裡,流淌著我的血。你的異能有我的一半。你……永遠都擺脫不了我。”
花陰渾身僵硬。
他轉過身,想逃。
但麵前,又出現了一個人。
阮明軒。
焦黑的身體,破爛的衣衫,隻剩一架白骨,卻還站著。他被釘在峭壁上的樣子,花陰記得清清楚楚。
此刻,他就站在花陰麵前。
那雙空洞的眼眶,直直地盯著他。
“你……贏了嗎?”
他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你殺了我,但你也殺了我交趾國整整一代人。”
“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你會成為英雄?”
他笑了。
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等著吧……會有無數人來找你報仇……他們會像我一樣,拚了命地殺你……你會永遠活在恐懼裡……永遠……”
花陰捂著耳朵,蹲下身。
“閉嘴……閉嘴……”
但那聲音,還在繼續。
越來越多。
他抬起頭——
周圍,站滿了人。
那些被他殺死的覺醒者,那些在河內城北郊被天火燒死的士兵,那些在諒山城死於他刀下的追兵,那個被他吞噬的A級,那個女S級,阮明軒……
他們全都站在那裡。
用空洞的眼神看著他。
用腐爛的嘴唇罵著他。
用扭曲的聲音詛咒著他。
“殺人魔……”
“怪物……”
“你會遭報應的……”
“你不得好死……”
花陰死死捂著耳朵,蹲在地上,蜷成一團。
但他擋不住那些聲音。
那些聲音,如同鋼針,一根一根紮進他的腦子裡。
然後——
那些熟悉的身影,出現了。
李老站在遠處,看著他。那張慈祥的臉上,滿是失望。
“小花……我教你的,你都忘了嗎?”
花陰猛地抬頭。
“李老……我冇有……我……”
李老搖了搖頭。
“你殺了那麼多人……你……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孩子了。”
他轉身,走進白色裡,消失了。
花陰伸出手,想抓住他。
但抓了個空。
然後,是宋禾。
他站在那裡,一臉譏諷地看著花陰。
“吃人?艸,你真他媽噁心。”
花陰愣住了。
“宋禾……你……”
“彆叫我!”宋禾冷冷道,“我冇想到,你是這種人。”
他轉身,也消失了。
張狂。
“殺神?嗬,就是個怪物。”
黃綰綰。
“花陰……我以為你是好人……我錯了……”
沐清風。
他看著花陰,冇有說話。
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然後轉身。
走了。
花陰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不是……我不是……”
他喃喃道。
但冇有人聽。
然後——
一個他最不願看到的身影,出現了。
父親。
那個記憶裡已經模糊的身影,此刻清晰地站在他麵前。
還是記憶中的模樣。瘦削,疲憊,但眼神溫暖。
他看著花陰。
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厭惡。
隻有——
失望。
“兒子……”
他開口了。
那聲音,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花陰的心瞬間被插進了一把刀。
“爸……我冇有……我不是……”
父親看著他。
“你殺那麼多人,不難受嗎?”
花陰張了張嘴。
他想說,他們是敵人,是他們要殺我,是我死還是他們死,我冇有選擇——
但他說不出來。
因為父親的眼神,讓他覺得,自己無論說什麼,都是在狡辯。
“我以為……你會成為一個好人……”
父親輕聲說。
“我錯了。”
他轉過身。
花陰撲上去,想抓住他。
但他的身體,穿過父親的身影。
抓了個空。
父親,也消失了。
花陰跪在地上。
渾身發抖。
心痛,心很痛。
而那些詛咒的聲音,還在繼續。
“怪物……”
“殺人魔……”
“你不得好死……”
“你會永遠孤獨……”
“冇有人會原諒你……”
“你永遠都是一個人……”
花陰的拳頭,越握越緊。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
不是恐懼。
是憤怒。
他猛地抬起頭!
那雙蒼白色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
瘋狂!
“夠了!!”
他怒吼!
那聲音,震得整片白色都在顫抖!
他站起來。
死死盯著那些圍著他的怨魂。
“是我殺的!!”
他的聲音,如同野獸的咆哮!
“那又怎樣!!”
“他們想殺我!!我就殺他們!!”
“我冇錯!!”
那些怨魂被他的氣勢所懾,竟然齊齊後退了一步。
花陰一步步走向他們。
“你們罵我怪物?”
他冷笑。
“我就是怪物。”
“你們罵我殺人魔?”
他抬起手,指著那些人。
“你們活著的時候,哪一個不是想殺我?”
“現在死了,還想來嚇我?”
他的身上,開始燃起蒼白色的火焰!
天火!
那些怨魂在火焰麵前,驚恐地後退!
“來啊!!”
花陰怒吼!
“再來啊!!”
“老子能殺你們一次,就能殺你們第二次!!”
“我要讓你們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他的聲音,如同雷霆,在白色的虛空中炸響!
那些怨魂,在他瘋狂的咆哮中,一個個消散。
最後,隻剩他一個人。
站在無儘的白色裡。
大口喘氣。
但那雙眼睛裡——
冇有了恐懼,冇有了愧疚,冇有了動搖。
隻有一種——
淬過火的堅定。
“我是怪物……”
他喃喃道。
“我是殺人魔……”
他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沾滿了血。
“那又怎樣……”
他握緊拳頭。
“我走的這條路,本來就是血腥路。”
“誰攔我,我就殺誰。”
“誰罵我,我就殺誰。”
“誰想害我,我就殺誰。”
他抬起頭。
看著那片無儘的白色。
“老子,不後悔。”
白色,開始碎裂。
夢境,開始崩塌。
在徹底醒來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些消散的怨魂。
看著那個女S級,看著阮明軒,看著那個A級男人。
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多謝你們……”
他輕聲說。
“讓我想明白了。”
白色崩塌。
意識迴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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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南關,病房,清晨。
花陰睜開眼。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他臉上。
他躺在床上,蓋著薄被,身上那些傷口已經被仔細包紮過。床頭櫃上放著那個果籃,還有一個保溫杯,杯裡的水還溫熱。
一切都很平靜。
很安寧。
但花陰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坐起來。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此刻冇有血汙,很潔淨。
但他看著它們,就像在看一件工具。
不再有猶豫,不再有愧疚,不再有那些無謂的情緒。
隻是工具。
他閉上眼,感受體內。
那三個被他吞噬的人,他們的本源已經徹底融入他的靈力之中。那些夢境裡的質問和詛咒,還迴盪在腦海裡。
但他不再憤怒。
也不再恐懼。
他選擇——接受。
接受自己是怪物。
接受自己會吞噬。
接受自己不被理解。
接受自己——從此以後,隻能一個人走下去。
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依舊是蒼白色。
但眼底深處,多了一些東西。
那是夢裡的血紅色,留下的痕跡。
很淡。
但存在。
他掀開被子,站起來。
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鎮南關。
城牆上,士兵們正在換崗。遠處,連綿的山脈在晨光中泛著青色。再往南,就是那片他剛剛殺穿的土地。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的笑,是禮貌,是疏離,是偶爾的真情流露。
現在的笑——
是麵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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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衣服。
“白蝶專員,您醒了?”
他的語氣很客氣。
“這是給您準備的衣服。洗漱間在走廊儘頭。洗漱完後,請您去二樓餐廳用餐。”
花陰接過衣服。
“謝謝。”
他的聲音很平靜。
那人點點頭,退了出去。
花陰低頭,看著那套衣服。
深色的特勤製服,嶄新的,冇有任何破損。
他換上。
大小正合適。
對著鏡子看了一眼——
鏡子裡的人,麵色依舊蒼白,眼神依舊平靜。
但花陰知道,那個“花陰”,已經不在了。
活下來的,是白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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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上午八點。
花陰走進去的時候,幾個人已經坐在那裡了。
迎春意,還有其他幾個清道夫隊長。
他們看到他進來,紛紛抬頭。
有的點頭示意,有的挑了挑眉,有的隻是看了一眼就繼續吃飯。
花陰走到自助餐檯前,拿了些吃的,然後找了個空位坐下。
他吃得很慢,很安靜。
周圍那些清道夫們,偶爾低聲交談幾句,但冇有人來打擾他。
吃完飯,他放下餐具。
抬起頭。
迎春意正好朝他走來。
“吃完了?”
花陰點頭。
“跟我來。”
迎春意轉身就走。
花陰站起身,跟上去。
身後,那幾個清道夫隊長也陸續起身,跟在他們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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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南關,會議室,上午九點。
門推開。
花陰走進去的瞬間,微微一怔。
房間裡,人不少。
快二十個。
除了那十一個清道夫隊長,還有幾個穿著軍裝的人——應該是鎮南關的領導。他們的肩章上,軍銜都不低。
還有一個,坐在靠窗的位置。
穿著白色製服,麵容冷峻,周身冇有任何靈力波動。
但那雙眼睛,隻是看了花陰一眼,就讓花陰有一種被看穿的感覺。
人類聯盟觀察使——無距。
他也來了。
花陰的腳步頓了一下。
但隻是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裡走,走到長桌的一端,站定。
迎春意在他旁邊坐下。
其他人也陸續落座。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花陰身上。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好奇,有評估,也有——認可。
經曆了那兩百公裡生死路,經曆了那些瘋狂的戰績,冇有人敢再小看這個十八歲的少年。
沉默了幾秒。
迎春意開口了。
“白蝶。”
他看著花陰。
“恭喜你,活著回來了。”
花陰冇有說話。
迎春意繼續道:
“接下來的事,我們需要和你談談。”
他頓了頓。
“關於交趾國的指控,關於你吞噬的那些人,關於——”
他看了一眼窗邊的無距。
“關於那位觀察使大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花陰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迎春意,越過那些軍裝領導,落在無距身上。
無距也在看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花陰的眼底,那抹從夢境裡帶出來的血紅痕跡,微微一閃。
然後——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請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聽著。”
窗外,陽光正好。
但會議室裡的氣氛,卻讓人感覺不到任何暖意。